巡山的第十五天,沈清漪在落霞溪深处发现了一汪潭水。潭水藏在两面岩壁之间,溪水从石缝里流进来,在潭里打了个旋,又从另一头流出去。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映着岩壁上垂下来的藤蔓,一晃一晃的。
阿苓蹲在潭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指尖凉到手腕。
“沈姐姐,这潭水好凉。”
沈清漪站在她身后,道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巡山走了一上午,汗从脊背淌下来,把青布染成了深青色。她把道袍的领口松了松,汗气从领口蒸出来,混着水菖蒲的辛香。
“祖父巡山的时候一定也在这潭里洗过。走了一上午山路,汗把道袍湿透了,蹲在潭边捧水擦一把。”
她蹲下来,把手浸进潭水里。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回潭里。
阿苓看着沈清漪的脊背。道袍湿透了贴在背上,脊骨的形状隔着青布凸出来,一道浅浅的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带里。汗从沟里淌下去,把腰带洇湿了一圈。
“沈姐姐,你瘦了。脊骨都凸出来了。”
沈清漪没有回头。她把道袍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小臂被日头晒成了蜜色,和上臂的道袍遮住的地方颜色不一样。蜜色和玉白色,一道分界线。
“巡山的人都会瘦。祖父巡了四年山,一定也瘦得脊骨凸出来。祖母摸过他的脊背吗?”
阿苓把手伸过去,手指触在沈清漪的脊骨上。隔着湿透的青布,脊骨一节一节凸着。
“你祖母摸过吗?”
沈清漪没有躲。阿苓的手指顺着脊骨往下走,走到腰带处停住了。腰带系得紧,青布勒出一道凹痕。
“祖母一定摸过。祖父巡山回去,祖母替他擦背。手摸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数。数完了说,又瘦了。祖父说巡山的人哪有不瘦的。”
阿苓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沈清漪脊背上的汗,咸的。
“你祖母数过,我也数了。十二节。”
沈清漪站起来,解开腰带。青布道袍从肩上褪下来,堆在脚边。里面是一件月白的里衣,里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月白湿透了变成半透明,透出里面亵衣的轮廓。亵衣是青灰色的,系带从后颈绕过来,在胸前交叉,勒进皮肉里。
阿苓看着那两道交叉的系带。系带被汗浸湿了,勒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
“沈姐姐,你里衣也湿透了。脱了吧。”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把里衣的系带解开,月白的里衣从肩上褪下来,和道袍堆在一起。亵衣露出来了,青灰色的,被汗湿透以后变成了深灰色。汗从颈窝淌下来,顺着系带流进亵衣里。
阿苓看着沈清漪的脊背。没了道袍和里衣的遮挡,脊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十二节脊骨,一节一节凸着,从后颈一直延伸到亵衣边缘。蜜色的皮肤被汗润湿了,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脊骨两侧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是走山路走出来的。
“沈姐姐,你脊骨两侧的肉比我想的厚。隔着道袍摸不出来。”
沈清漪把手伸到背后,手指按在自己脊骨上。
“巡山的人,脊骨凸出来,肉却厚了。山把人的肉挪了地方。”
她把亵衣也解开了。青灰色的亵衣从胸前滑下来,落在道袍堆里。她赤裸着上身站在潭边,脊背朝着阿苓。腰很细,亵衣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红印。臀围以上的腰窝深深凹进去,像两只浅浅的碗。
阿苓蹲在潭边,仰头看着沈清漪的脊背。从后颈到腰窝,从腰窝到臀缘,脊骨、肌肉、皮肤在日光下一清二楚。汗从后颈淌下来,沿着脊骨沟流到腰窝,在腰窝里积了一小洼,然后溢出来继续往下淌。
“沈姐姐,你腰窝里积了汗。”
沈清漪把手伸到背后,手指蘸了蘸腰窝里的汗,举到眼前。
“祖父巡山的时候,腰窝里一定也积了汗。祖母替他擦过吗?”
阿苓从药篓里取出一块青布,蘸了潭水拧干,站起来,把青布按在沈清漪后颈上。潭水凉丝丝的,沈清漪的脊背轻轻颤了一下。
“你祖母没擦过的,我替你擦。”
青布从后颈往下擦,擦过脊骨沟,把汗和灰尘擦掉了。蜜色的皮肤擦过以后颜色浅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玉白。擦到腰窝的时候,沈清漪的腰往前送了一下。
“凉。”
阿苓把青布在潭水里又浸了一遍拧干,继续往下擦。擦到臀缘的时候她停住了。沈清漪的亵裤还穿着,也是青灰色的,被汗湿透了贴在臀上。亵裤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印子上下的皮肤颜色不一样。
“沈姐姐,亵裤也湿透了。脱了吧。”
沈清漪把手按在亵裤边缘,手指勾住裤腰往下褪。亵裤从臀上褪下来,堆在脚踝。她赤裸着站在潭边,脊背全露在日光下。从后颈到脚踝,一道流畅的曲线。肩胛骨的弧度,脊骨沟的凹陷,腰窝的深浅,臀的圆润,大腿的修长。汗从后颈淌下来,沿着这条曲线一直流到腿弯。
阿苓蹲在沈清漪身后,没有站起来。她看着那道曲线,从肩胛骨一直看到腿弯。沈清漪的臀是巡山走出来的,圆润而结实。臀肌在汗湿的皮肤下绷着,微微颤动。
“沈姐姐,你祖母见过你这样吗?”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迈进潭水里。水没到小腿,凉意从脚踝漫上来。她继续往前走,水没到大腿,没到腰,没到胸口。她停下来,水刚好淹到胸口。碧绿的潭水映着她蜜色的肩膀和颈子,水下的身体被折射拉长了,晃晃悠悠的。
阿苓也把衣裳脱了,迈进潭水里。她比沈清漪矮半个头,水没到她的锁骨。她走到沈清漪面前,面对面站着。水很凉,两个人的皮肤都起了粟。
“沈姐姐,你祖父巡山的时候,祖母陪他洗过潭水吗?”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水面。阿苓的肩膀露在水面上,锁骨凸出来,像两道细细的堤。水珠子挂在锁骨上,一粒一粒亮晶晶的。
“不知道。但祖父巡山回来,祖母一定替他烧了热水。他坐在木盆里,祖母用瓜瓢舀水从他后颈浇下去。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和潭水一样。”
阿苓把手伸进水里,掬了一捧浇在沈清漪后颈上。水顺着脊背淌下去,在腰窝处积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淌。
“潭水替你祖母浇了。”
沈清漪没有动。阿苓又掬了一捧,从她锁骨浇下去。水顺着胸口的弧度淌下去,在亵衣勒过的红印处停了一瞬,然后流进水里。
“沈姐姐,你胸口这道红印是亵衣勒的。你祖母也有吗?”
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红印从腋下斜斜穿过,在胸前交叉。是青灰色亵衣系带勒出来的。
“祖母一定有。祖母比贫道丰腴,系带勒得更深。”
阿苓把手指按在那道红印上。红印微微凸起,比旁边的皮肤热一点。她的手指顺着红印走,从腋下走到胸前交叉的地方。
“你祖父摸过这道印子吗?”
沈清漪把手按在阿苓手背上,停住了。
“祖父一定摸过。巡山回来,祖母替他擦背,他替祖母揉肩。手指按在系带勒出的印子上,问疼不疼。祖母说不疼。”
阿苓把手收回来。手指沾了沈清漪胸口的汗,咸的。
“你祖父问过,我也问了。”
沈清漪把手从阿苓手背上移开,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红印上。
“疼不疼?”
“不疼。巡山的人哪知道疼。”
苏云岫从岩壁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枇杷叶煮的水。她站在潭边,看着水里两个人。
“洗完了把药喝了。潭水凉,寒气从毛孔钻进去,枇杷叶替你们驱寒。”
她把碗放在潭边石头上。
阿苓从水里站起来,水从锁骨淌下去,顺着胸口的弧度、小腹的平坦、大腿的修长,一直淌到脚踝。她赤着脚走到潭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水珠子挂在她身上,在日光下一粒一粒亮晶晶的。她的身体还没长开,锁骨凸着,胸脯小小的,肋骨隐隐可见,腰细得像一握就能合拢。臀是走山路走出来的,小而结实。
苏云岫看着阿苓的身体。
“你瘦了。脊骨也凸出来了。”
阿苓转过身,脊背朝着苏云岫。脊骨从后颈凸出来,一节一节,和沈清漪一样。但她的脊骨比沈清漪的更细,更凸。肉还没长够。
“苏姐姐,你也脱了衣裳下来。潭水凉,寒气钻进毛孔里,枇杷叶替你驱。”
苏云岫没有推辞。她把旧药篓卸下来放在潭边,解开衣带。青布衣裳从肩上褪下来,月白里衣从肩上褪下来,亵衣从胸前解下来。她赤裸着站在潭边,迈进水里。
苏云岫比沈清漪丰腴。肩头圆润,胸脯饱满,腰不细,但柔韧。臀是采药走出来的,宽而厚。她走进水里,水没到腰的时候停住了。水刚好淹到腰窝,腰窝深得像两只碗。
沈清漪看着苏云岫的腰窝。
“苏大夫,你的腰窝比我深。”
苏云岫把手伸到背后,手指按在自己腰窝里。
“我爹也有。采药的人腰窝都深。背药篓走山路,腰要往前送,送久了腰窝就深了。”
阿苓游到苏云岫身后,看着她的腰窝。水刚好淹到腰窝处,两只浅浅的凹坑积了水,像两只小小的潭。
“苏姐姐,你爹的腰窝也积汗吗?”
苏云岫把手从腰窝里收回来。
“积。我爹采药回来,我娘替他擦背。腰窝里的汗积了一整天,都馊了。我娘一边擦一边骂,说臭死了。我爹说臭就臭,草药也臭。”
阿苓把手伸进水里,掬了一捧浇在苏云岫腰窝上。水从腰窝溢出来,顺着臀的弧度淌下去。
“你娘骂过,我替你浇了。”
苏云岫转过身,面对着阿苓。水没到她的胸口,胸脯在水面下半隐半现。阿苓看着她的胸脯,水被胸脯顶起来,漾出一圈一圈涟漪。
“苏姐姐,你娘也这样替你爹擦背吗?”
苏云岫低下头看着水面。
“擦。我爹坐在木盆里,我娘用瓜瓢舀水从他后颈浇下去。我爹的脊背比我宽,脊骨比我粗。我娘的手摸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数。数完了说,又瘦了。我爹说采药的人哪有不瘦的。”
沈清漪从水里站起来,水从锁骨淌下去,从胸脯淌下去,从小腹淌下去。她走到潭边,端起另一碗枇杷叶煮的水,一口一口喝完。水珠子挂在她身上,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祖父巡山,苏大夫采药,蒿公烧炭。三个人的脊背都被女人数过。祖母数过,苏大夫的娘数过,老妪数过。数完了都说又瘦了。”
阿苓也从水里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喝完。
“我爹的脊背被婆婆数过。我没数过。今天我数了你们的。沈姐姐十二节,苏姐姐十三节。”
苏云岫从水里站起来,端起碗喝完。
“我爹的脊背我娘数过。数了一辈子,没数完。我替他接着数。”
三个人赤着身子站在潭边,水珠子从不同的身体上淌下来。沈清漪蜜色的皮肤,阿苓还没长开的身体,苏云岫丰腴的曲线。三种身体,三种被山磨出来的形状。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潭边三个赤裸的女人身上。她们的身体被潭水洗过,被日头晒过,被山路磨过。脊骨凸着,腰窝深着,肌肉绷着。和她们的父亲、祖父巡山采药烧炭时的身体一样。
裂隙深处,三具尸骨旁边,赤金色的光凝成了三个女人的轮廓。沈清漪的轮廓蜜色,阿苓的轮廓还没长开,苏云岫的轮廓丰腴。三个轮廓站在三具尸骨旁边,和她们的父亲、祖父并排。
阿暖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深处,落在三个轮廓上。三个轮廓同时震颤了一下。沈清漪的脊骨亮起来,阿苓的脊骨亮起来,苏云岫的脊骨亮起来。三个女人的脊骨和三个男人的脊骨隔着六十多年,在裂隙深处并排亮着。
天快黑了。三个人穿好衣裳走回破庙。老妪坐在正殿门槛上搓麻绳,看见她们进来,把麻绳放下来。
“洗潭水了?”
沈清漪在老槐树底下坐下来。
“洗了。祖父巡山一定也洗过。祖母替他擦背,数他的脊骨。”
老妪把手伸过去,隔着道袍按在沈清漪脊背上。手指顺着脊骨往下走,走到腰窝停住了。
“你祖母数过,老婆子也数了。十二节。”
阿苓蹲在老妪旁边。
“婆婆,我爹的脊背你数过吗?”
老妪把手收回来。
“数过。铁柱他爹活着的时候,老婆子天天数。脊骨凸出来,一节一节。烧炭的人脊骨都凸。窑口热,人要弓着背添柴。弓了一辈子,脊骨就凸了一辈子。”
阿苓把手按在自己脊背上。
“我爹的脊背我没数过。今天我数了沈姐姐的,数了苏姐姐的。三个人的脊背,十二节,十三节,十二节。”
苏云岫从偏殿里端出三碗粥,一碗给沈清漪,一碗给阿苓,一碗自己端着。
“喝了。潭水凉,粥暖胃。”
三个人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三只空碗放在石板旁边,并排放着。沈清漪把铁盒打开,从药篓里取出今天新认的药——续断。根茎粗壮,断面黄白色,干透了还有一股极淡的苦香。
“祖父,续断治跌打。你巡山摔过,续断替你接骨。”
她把续断放进铁盒里。铁盒口大敞着,续断搁在最上面。
阿苓从药篓里取出今天新认的续断,放在木牌旁边。
“爹,续断替你接骨。你烧炭摔过,续断替你接。”
苏云岫从旧药篓里取出续断,放在背带旁边。
“爹,续断替你接骨。你采药摔过,续断替你接。”
三个人不再说话。炭灯的火苗在窗台上轻轻跳动,赤金色的光照着三束续断。黄白色的断面在灯火里泛着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