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落霞山的雪化尽了。
不是一天化尽的。是连续几个晴日,日头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把山道上的雪晒成冰,冰又化成水,水渗进泥土里,把整整冻了一个冬天的土泡得松软。老槐树根旁的雪最后化完,那里背阴,雪积得最厚,张铁柱用锄头把残雪铲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阿苓蹲在旁边,看着那粒埋了半个多月的槐树种子。种皮吸饱了雪水,从褐色变成了深黑,胀鼓鼓的,像一粒装满水的小皮囊。
“铁柱叔,它啥时候发芽?”
张铁柱把锄头顿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快了。立春一过,地气动了,它就醒。”阿苓不懂什么是地气。但她记得孙婆婆说的话——老槐树活了不知多少年,结这一粒种子用了一整年。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把爹的木牌插在旁边,每天用炭灯照一会儿。炭灯的火光透过土层,暖着那粒种子。她从偏殿窗台上把炭灯捧出来,放在种子旁边。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从除夕到现在,一天都没灭过。
王福生是晌午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翻到“岁时”那一篇。“立春,正月节。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他念完,抬头看着老槐树顶端那粒嫩绿。那粒嫩绿是秋天发的芽,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立春这天又展开了一片新叶。一片,两片,三片。三片嫩叶在光秃秃的枝头轻轻颤动,像三只刚睁开的眼睛。
“阿苓,立春要咬春。”
“啥是咬春?”
王福生从书箱里翻出一张纸,是王婶托人从县城捎来的春饼。麦粉烙的,薄得透光,叠得方方正正,用油纸包着。他把春饼摊开,从书箱里又翻出几根萝卜——不是县城买的,是王婶在屋后菜地里种的,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泥。他把萝卜在衣襟上擦了擦,用刀切成细丝,铺在春饼上,卷起来,递给阿苓。
“咬春就是吃萝卜。立春吃萝卜,一年不犯困。”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萝卜辣,呛得她皱起眉头,眼泪涌上来。她把那口萝卜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辣劲从舌头一直窜到鼻子里,窜到眼睛里,窜到脑门心上。她吸着鼻子,把整卷春饼吃完了。
“福生,我爹吃过春饼没?”
王福生想了想。“炭窑那边不过年,可能也没过立春。”他把剩下的萝卜丝包好,放在偏殿窗台上,和阿苓的草鞋、棉袜、木牌、红糖包摆成一排。“以后每年立春,我都带春饼上来。你替你爹咬一口,他就吃过了。”
阿苓把炭灯往种子旁边挪了挪。炭温透过土层渗下去,种子在黑暗里静静吸水。她爹没吃过的,她替他吃。她爹没过过的节,她替他过。
孙婆婆是下午来的。九十三岁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口的棉絮又磨出来一截。她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是一把剪刀、一叠红纸。不是剪团花,是剪春牛。
“立春要剪春牛。剪了春牛贴门上,一年地里有力气。”她坐在老槐树下,把红纸折了几折,剪刀转着铰着。纸屑簌簌往下落,一头牛的形状从红纸里渐渐露出来——弯角,宽背,四条腿稳稳当当站着,尾巴甩起来,像在赶苍蝇。她把春牛展开,举到眼前看了看,用剪尖在牛眼睛的位置戳了两个小孔。透光。
她把春牛递给阿苓。“贴在你爹的木牌旁边。他是烧炭的,炭是山里的力气。春牛替他耕地。”阿苓接过来,把春牛贴在木牌旁边。红纸映着木牌上“蒿公”两个字,笔画里的炭灰微微发亮。
老周是傍晚来的。挑着担子,一头是鞋,一头是一捆柳枝。柳枝是他从山脚溪边折的,挑粗细匀称的折了一大捆,柳皮青绿,芽苞鼓鼓的,指甲一掐就渗出清香的汁液。他把柳枝卸在老槐树下,坐下来开始编。编的是牛——不是春牛,是土牛。柳枝在他手里弯过来绕过去,牛的骨架渐渐成形。编到天黑,柳枝牛扎好了。青绿的柳枝编成,四条腿粗壮,脊背隆起,牛角弯弯的。
他把柳枝牛放在张大勇的石板旁边。“立春鞭春牛。纸的怕雨,柳的耐。让它替你爹看着地。”
阿苓蹲在柳枝牛旁边,手指摸着柳枝上的芽苞。芽苞鼓鼓的,硬硬的,里面藏着春天的叶子。
天黑以后,陆清源上来了。穿着便服,袖子里揣着一卷纸。展开,是一幅《春牛图》。县衙每年立春都要画《春牛图》,贴在衙门口,画上是芒神和春牛,芒神扬鞭,春牛奋蹄,底下写着当年的节气时令。今年的《春牛图》是县学教谕画的,画完印了几十份,发给各乡各社。他给落霞山留了一份。他把《春牛图》贴在偏殿门楣上,和除夕贴的红纸并排。芒神的鞭子高高扬起,春牛的蹄子刨着土,纸上的力气透过墨迹往外涌。
“立春大吉。”他看着门楣上红纸黑字的《春牛图》,“下官在曲江三年,今年立春最像立春。”
赵寡妇挑着豆腐桶上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桶里不是豆腐,是春盘。立春吃的春盘——萝卜丝、韭菜段、荠菜末、豆芽菜,四样青头码在盘子里,青白相间。她从怀里取出春饼,王婶烙的那种,薄得透光。把春饼摊开,夹一筷子四样青头,卷紧,递给阿苓。
“咬春。咬一口,一年不害病。”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韭菜辣,荠菜香,豆芽脆,萝卜甜。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涌上来。不是辣——是爹没吃过这些。炭窑那边不过立春,爹一辈子没咬过春,没看过《春牛图》,没见过柳枝编的牛。她把春卷咽下去,把眼泪擦掉。
“爹。立春了。我替你咬过了。”
她把剩下的春卷放在木牌前面。春饼裹着四样青头,搁在“蒿公”两个字底下,热气慢慢散尽,但青色还在。
夜深了。阿苓把炭灯从种子旁边捧回来,放在偏殿窗台上。炭灯旁边,春牛贴在木牌上,柳枝牛卧在石板旁,《春牛图》贴在门楣上,春卷搁在木牌前。立春的东西,摆了一院子。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棉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她把麻绳从偏殿窗棂上取下来,上面串着二十一个结。今天又打了一个——第二十二个。很小,很紧。“这个给立春。春天来了,地气动了,种子该醒了。”她把麻绳挂回窗棂上,走回正殿,跪在蒲团上,双手拢住灯盏。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轻轻跳动。
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看着院里的一切。老槐树顶端那三片嫩叶在夜风里轻轻颤动,柳枝牛的芽苞鼓胀着,《春牛图》上的芒神扬着鞭。他伸出手,手掌摊开。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根极细的丝线垂下去,落在阿苓埋种子的那片泥土上。愿力渗进土里,触到那粒胀鼓鼓的种子。种子在黑暗里微微震颤——不是发芽,是认出了温度。一百年前老槐树还是一棵小树的时候,赤帝的火种曾落在它的叶子上。它记住了那个温度。今天那个温度又来了。
种子在土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胚根从裂缝里伸出来,极细极白,像一根婴儿的手指,试探着往泥土深处扎。
阿暖在黑松林深处看见了。它看着那粒种子裂开,看着胚根扎进土里。赤金色的光从它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老槐树的根系里。老槐树的根和那粒种子的胚根在泥土深处相遇。老根粗壮,新根细弱,两根根须轻轻碰了一下,像两个人握了握手。
天快亮的时候,阿苓醒了。她照例先去看炭灯——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然后去看种子。埋种子的那片土,隆起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不是干的,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趴在地上,眼睛贴着那道裂纹往里看。土缝深处,有一点白。不是雪,是根。
“爹。种子动了。”
她把木牌旁边的土又拢了拢,把炭灯挪近了一寸。炭温透过土层渗下去,那点白色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立春的太阳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照在老槐树顶端那三片嫩叶上。嫩叶的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色——不是阳光,是昨夜愿力留下的痕迹。三片叶子轻轻颤动,像三只刚睁开的眼睛,看着树下那粒正在发芽的种子。
阿苓蹲在种子旁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朝上。地温透过土层传上来,很淡,但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冷的,今天是温的。
“爹。地气动了。”
她把木牌上孙婆婆剪的春牛重新贴好。红纸映着晨光,“蒿公”两个字在春风里微微发亮。柳枝牛的芽苞又鼓了一分。《春牛图》上的芒神扬着鞭,纸角被晨风掀起又落下。
落霞山的立春,种子裂开了第一道缝。春天从这道缝里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