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大家在沉默中等待。
一个小时以后,厂里的大喇叭嗡嗡两声啸叫后,传出广播员有点无精打采全厂通知。
维修科邵文因为“不服从生产指挥,破坏生产秩序,不顾全大局,本位思想严重,顶撞领导,辱骂工人,影响团结”的理由,暂调离岗位,停职反省。
“这不公平!”小沈腾的窜起来。
这个处罚,在厂里几乎没法将工人开除的年代,基本属于顶格处罚,档案里背上这一笔,从此以后与任何个人荣誉以及晋升都无缘了。
“邵文,值吗?”何雨柱问道。
“没有值不值,就是很不甘心。”邵文笑着说道。
别人听的却眼角发酸,后厨的人都围在单间门口看着他。
小沈揉了把眼睛,“不是天天强调工人阶级之间为兄弟姐妹要互相帮助吗?不是强调领导是人民公仆吗?为什么你、你、你为了工人叔叔阿姨着想,却落这么个下场?”
“下回说工人阶级兄弟或者战友,别总叔叔阿姨的像个小孩。”
邵文笑笑,起身拍拍他肩膀,“大刘,小马,能维修的时候去我家找我,我来帮忙。”
“邵文,他们这么对你!”大刘呼吸急促。
“我不是给他们干活。”
邵文又交待大刘最近带带小沈,便往外走。
“哎。”
何雨柱叫住他,“调岗停职也不能提前离厂啊!”
“怕他们?有本事给我开了!”
邵文大摇大摆的走了,只要问心无愧,想去哪去哪。
他走后。
“真爷们儿!长得周正,人又正气,啧啧!”
刘岚眼睛亮晶晶,得把他的故事传遍全厂啊,不然自己这个民间广播员不就白当了?
“你馋了啊?”何雨柱问道。
“去!烦人!”刘岚红着脸跑了。
......
转天,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
这个年月的人对阳历年没什么热情,元旦过了跟没过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只是换了本巴掌大厚厚的黄历而已,提醒人们又是一年了。
邵文被停职,难得睡了个懒觉,九点来钟起来先去供销社买了两刀烧纸,用报纸包着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往城外骑。
如今的京城附近有大片乱葬岗子,老贾家的祖坟在旁边一处稍微体面点的土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头前面有的立着碑,有的只竖个木头牌子。
按风俗,每年来祭奠的人都要在坟头上压几张新的黄纸,而有些坟头上只有风吹日晒后枯白的土,显然很多年没人来过,没人知道那些坟头主人的后人为什么不来,甚至是否还活着......
邵文把车停在土坡下,拎着两刀黄纸,揣着一瓶酒慢慢往上走。
不管世界上有没有鬼,身处坟地里,人的心情自然变得压抑。
他远远就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儿啊,你这么年轻就没了,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妈不想活了!”
“你是个多好的孩子啊,老天爷不长眼,怎么就把你收走了?把妈给带走啊,妈愿意跟你换命啊!”
“你走的这些天妈天天想你啊!”
“东旭,孩子快要生了,现在家里坐吃山空,我上班以后去最累的车间当学徒,加上重体力补贴每个月才二十七块五,我怎么养活一大家子啊!”
贾东旭的坟靠南边,埋在他爹下面两米远,土还是新的,压着几张黄纸。
邵文停住脚步,站在俩大人和俩孩子的身后,轻轻叹了口气,贾张氏哭疯了,秦淮茹没那么大声,但听着更揪心,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晕过去。
他刚要走过去。
“爹啊!你可害死我啦!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棒梗跪在坟前,扯着嗓子嚎,“邵叔差点把你儿子打死了!屁股都打烂了,上课得站着,睡觉要趴着,疼得我好几宿睡不着觉啊!”
他越嚎越来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就不管管吗?你托梦啊!你吓唬吓唬他啊,让他别打我啊!”
“你儿子不是个怂货啊,你等我想想办法,我要偷他的东西还让他找不着证据!”
“爹啊,儿子肯定给你长脸啊!”
“你可真会给你爹长脸!”
本来邵文心情挺沉重的,硬是被棒梗给嚎的想笑。
棒梗回过头,脸一下子白了,往他妈身后缩了缩。
贾张氏和秦淮茹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邵文没理他们,拆开两刀纸,捻出三张对折两下,轻轻放到火堆里。
“轰!”
黄纸几乎是爆燃,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邵文慢慢烧着,不言不语,最后拧开一瓶汾酒。
贾东旭这人特别抠,总是馋汾酒的那一口儿清香。
但他只对自己抠,对别人反而大方。
就好像他和邵文喝酒,从来都是他买散篓子,说自己岁数大,不能让邵文花钱,让他留着钱将来娶媳妇儿。
那天一大早邵文买了一箱汾酒放在家里,打算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喝这个。
结果贾东旭当天就走了,没喝上。
哗啦啦~
迎着太阳的瓶口反射着七彩的光,不停涌出晶莹剔透的酒液,酒香被烈火焚烧、蒸腾、弥漫。
邵文手腕一挑,仰头咕嘟咕嘟喝下剩下的半瓶。
“哈!”
他抹了把嘴,沉默的像不远处那棵不知道多大岁数的歪脖子树,都在酒里了。
“噗。”
他把瓶子丢到一旁,转身就走。
贾家婆媳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
贾张氏回过头,一边用棍子拨弄没燃尽的黄纸,一边唉声叹气,“东旭啊东旭,你活着的时候啊,总说自个儿朋友多,但你看看现在,今儿是你的五七,除了你师父刚来过,朋友堆里也就邵文来了。”
“来了管什么用?有本事去找我爹才好呢。”棒梗扁着小嘴儿说道。
“你这孩子。”贾张氏摸摸他的头,“给你爹磕个头,咱也回了。小当,你在你哥后面。”
棒梗跪下,一想到总对自己笑呵呵的老爹永远也回不来了,他又嚎了起来.......
等走上大路,贾张氏搀扶着秦淮茹,目光总是落在她的大肚子上。马上就足月了,家里现在这情况,让她对新生命的忧虑远大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