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映照下,聂银禾的眉头紧锁,忽觉银针多出一根,尚未有雷电灌入。
河源双手双脚皆由雷家两人照看,可头顶那根呢?
她刚要开口唤阿金再去隔壁请人,一只毛茸茸的黑爪却悄然从她腋下探来。
聂银禾下意识拍开。
这等精细活计,岂容宽厚的兽爪胡乱插手?
可那爪子又鬼鬼祟祟伸来,她一把攥住,侧首望去。
只见黑豹兽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蹲坐于地,神气十足地‘施舍’出他的爪子,仿佛静候着热烈的夸赞。
聂银禾顿觉掌中黑爪暖厚沉实,口中却轻声嗔道:“累了一天,还来凑热闹?”
雷承洲压低豹瞳,鼻翼轻翕:“哼,自家有豹不用,偏去用雷叔那头老豹……”
一旁的雷权听罢,喉间滚出两声不服的咕噜。
情势紧迫,不容耽搁。
聂银禾对这玩心甚重、心性却比蝉翼更脆的黑豹兽夫正色提醒。
“先前你在金英面前便不够沉稳,眼下想清楚了?”
她目光扫向地上颤抖的河源,又凝肃盯住雷承洲。
原以为这胆怯机灵的豹子总要挣扎一番,不料他答得干脆。
“这人不过五阶,异变也强不到哪去。”
一双豹瞳亮晶晶地转向以南时禹为首的海族,顿时底气更足:“小爷何时怕过!”
“好,化为人身行事,快!”
聂银禾点头催促,趁雷承洲变身之际,已朝雷权二人下令:“开始!”
霎时间,五根银针电流缠绕,滋滋作响着扎入河源皮肉。
“呃、呃啊!”
河源骤然惨呼,浑身剧颤。
那痛苦,显然非常人所忍。
尤其当电流在体内某处噼啪炸开,他连牙齿都咯咯战栗,疼得再叫不出声。
这一惊一乍间,雷承洲的手不由一抖,豹耳竖起,豹尾惊得高高翘起,活似被雷劈炸的猫。
附近的蓝晶王座上。
南时禹的幽蓝海目淡淡一瞥,低声嫌弃:“此豹,与翻车鱼无异。”
靓鱼忙殷勤递上一盏海葡萄,连声附和:“殿下说得是,他傻头傻脑,怕是还不如翻车鱼伶俐呢。”
靓虾探头细细打量雷承洲,喃喃道:“幸好欧若大人没当那雌豹的兽夫,不然,那脑子可就是殿下的了!”
一旁的江豪也连连点头。
南时禹轻哼一声,拈起一枚海葡萄送入口中。
他得意地咀嚼着,长腿交叠轻晃,脚尖踏出自得的节拍。
人鱼之中,唯南潮认真蹙眉思索片刻,目光不解地扫过几人,终究叹气不语。
在他看来,这几条……尽是翻车鱼!
那厢,仪式已进行片刻。
河源状况未见好转,那黑暗纹样反而蔓延更快。
脊背上,如浸透炭粉的粗砺黑羽,正一根根戳破皮肉,缓缓钻出。
皮肉撕裂与筋骨错位的声响,即便在电流滋啦声中仍清晰可闻,令人头皮发麻。
雷电的臭氧味儿与血腥浊气交织,恍若搅翻了一潭淤积的沼泽。
聂银禾强压下喉间酸水。
惊瞪的灰蓝眼眸中,映满了一簇簇黏稠翕动的黑羽。
“银禾小姐,不对!”
余生疾步上前,蹲踞在她身侧:“他时间不多了!”
他紧张地扫视河源背部,一手揪住斗篷斜挡在聂银禾身前,预备在危急时将她带离。
“嗯!”
聂银禾急喘吐息,心跳牵动额角青筋,滑落两滴冷汗。
雷电之力,自古在蓝星便是诛灭邪祟的天赐神器。
而邪祟生于黑暗,雷电便是撕裂幽冥的煌煌明光!
望着黑羽渐已覆上头顶的河源,聂银禾指节捏得死紧。
难道这番推想,竟无法践行?!
“啊!!!”
河源猛地昂首嘶号,将正在他头顶施电的雷承洲惊得踉跄跌坐。
银针亦被这股暴起之力甩脱在地。
聂银禾赶忙扶起雷承洲。
轻抚那炸立的豹耳,急声鼓励:“别慌!坚持下去,我们是在救命!”
雷承洲的琥珀瞳仁乱颤,身子本能后缩。
河源正龇牙朝他低吼,面容扭曲,漆黑口涎垂落。
“少爷!”
雷权大喝一声,面庞涨红,竟迸出平生对雷承洲最厉的斥责:“莫给雷家丢脸!”
聂银禾不敢耽搁,迅速取出一枚新针。
此番因河源穴位附近已生黑羽,她需以更大劲力透肉刺入。
噗嗤。
力道难控,银针竟比先前深扎两分。
聂银禾心头骤紧。
过犹不及!
穿刺过深,恐伤及性命!
她呼吸一窒,仿佛已预见河源惨死的模样。
众人皆从她判下死讯的脸色中窥见结局,神情随之晦暗。
唯独雷承洲,思绪迟了半拍,此刻才鼓起勇气,将手掌重新按上针尾。
电流灌入的刹那,原本嘶吼的河源倏然一僵,头顶黑羽生长之势竟似缓下。
聂银禾身处他颅侧,将这细微变化看得真切。
她下意识望向雷承洲紧绷的下颌与因恐惧哆嗦的唇,轻轻揉了揉那紧贴头皮的豹耳。
忽然展颜笑道:“傻豹子!做得好!”
天不自言,借雷霆发声;正不自辩,以闪电为锤!
聂银禾脑中,恍若劈下一道悲悯众生之雷。
兽人与人类终究不同,非常之局,或当行非常之法!
异变者,黑暗侵蚀血肉、附骨游走,引雷驱逐亦须深入其间!
她心念飞转,手中已迅疾将其余四针逐一深按。
“已妥!全力一试!”
她铮然下令。
五道电流在河源躯壳内滋啦炸响,如天道执雷为笔,挥写苍生戒律!
那蔓延的黑暗纹路骤然溃乱,似有生命的黑麻激烈窜动,拥挤着寻路逃窜。
兽人体质强韧,此法果然能承受!
聂银禾激动蹲身,余生欲再上前相护,却被一枚莹亮膜球轻挤开去。
一双锐利红瞳明晃晃透着不悦,每一片蛇鳞都沁出驱逐之意。
那嘶嘶吐信骂得极脏,同为蛇族,余生听得面露窘色,颔首退至外围。
雄性间的小小插曲,聂银禾无心留意。
她全神贯注于河源身上。
眼见浓稠黑血自背部创口渐渐渗出,她气息急促,激动难言。
最烈的雷光,从不求生辉,只为将黑暗,照得无处可藏!
如此,河源能活!
感染之危,亦可解!
随着黑血外溢,河源身上的异变征兆也逐步消退。
众人欣喜围拢,欲亲眼目睹黑暗的溃败。
此刻,余生却将脸转向聂宅外不远处的一株景观树。
隐于枝桠间的游隼,现出整张鸟面。
鸟喙缓慢而用力地开合,像在对他吐出狠厉之言。
二者默然对峙,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其间恩怨翻涌,如深潭起浪。
“出来了!黑色全出来了!血变红了!”
“太好了!这兄弟总算被银禾小姐救回来了!”
围在河源身边的人们兴奋呼喊。
余生闻声回首,欣慰颔首,继而深吸一气,斗篷拂动间,人已悄然走向大门。
聂银禾恰在此刻起身。
余光瞥见那道孤影在门边一闪而逝,她汗湿含笑的面容微微一怔。
“银禾小姐,他这算是好全乎了吧?”
光头猎风急急凑前询问,打断了聂银禾的恍惚。
“嗯!”
聂银禾重重点头,随即吩咐:“安全起见,让他留在这儿观察后续。”
她唤来阿斗与阿金:“我稍后配些发汗驱毒的草药,你们煮开让他浸浴。”
又向猎风交代:“暂时先别通知他家人,待确定无碍,再送他回去。”
“好!全凭银禾小姐安排,多亏了您!”
猎风慨然应声,不住喃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队长您说呢……”
他摸着光头四顾,忽觉疑惑:“咦?队长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