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如银钩悬于墨空,淡淡一弯,冷而不寒。
聂银禾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
连日来的突发变故,让她得不到片刻喘息,早已身心俱疲。
她能清晰感觉到眼珠在转动、呼吸粗重,身体却像坠了秤砣般不断向下沉。
有时人累到极致,反而不易沉入踏实的梦乡。
回到君临城后经历的一切,已在不知不觉间唤醒了她灵魂深处、属于末世的不安。
身体的防卫机制悄然启动,大脑在混沌中不受控地起伏,本能地警惕着、守护着自身的安危……
外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渐次模糊地飘入耳中。
她唰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习惯性伸手去摸枕边的枪。
空空如也。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逃离了蓝星的末世。
可如今,却又陷进了兽世这片即将倾覆的泥沼。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即便换了一颗星球,也难逃人性恶果的轮回……
她重重呼出一口长气,胡乱抹去额角的薄汗。
外头的动静是真的,仿佛有人在压抑地交谈,脚步声由远及近,透着匆忙。
叩叩……
“小姐。”
晋中的轻唤在门外响起。
“来了。”
聂银禾披衣下床,利落地束起头发,拉开了门。
她知道,又有要命的事,找上门了。
不多时,众人已在院场中围拢,严阵以待。
那个被余生小队带来的斑头雁,此时已化为人身,手脚大张着被牢牢固定在地面。
“银禾小姐,我大胆揣测了白日里您的用意,擅自将这位感染的羽族兄弟带来,打扰了。”
余生俯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
聂银禾正蹲身细看地上神志不清的羽族。
抬眸间,疏淡的月光恰好落在他灰白的发顶,照亮了汗湿碎发下那双似被忧郁压垂的眉眼。
那双丹凤眼里,疲惫叠着坚韧,像苍白面容上嵌着的两粒灰种子,清醒着,又仿佛沉睡着。
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也是个复杂有故事的人。
聂银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肯定而赞许地点了点头:“余生队长,你的想法正合我意。”
她转头朝候在一旁的阿金道:“去隔壁唤雷承洲……”
话音一顿。
她想起今日雷承洲颠了一天的锅,又在工地搬了大半宿的砖,爪子怕是早已无力,随即改口:“向雷家请两名雷系强者来。”
阿金领命而去。
此时,宅内众人已悉数惊醒。
白狐轻轻靠过来,哑声问:“妻主,要我来治吗?”
聂银禾目光关切地扫过他虚浮的脚步,低头亲了亲他微干的鼻尖,轻声道:“快回去歇着。”
她起身招来赤狐兽夫,低声嘱咐几句,便催促他带着白狐回房。
刚送走狐狸兄弟,一抬眼,又看见被水膜球包裹的蛇兽夫正高高昂起蛇首,缓缓从那群陌生人身边滚过。
像警犬般仔细嗅探、审视,生怕这些人藏了什么歹意。
看来,阿金他们没少把昨夜恶兽登门的事添油加醋说给他听,害得他这般草木皆兵。
而人鱼兽夫更是夸张,不知何时竟搬出一张蓝晶王座,以王者之姿慵懒倚坐,好整以暇。
他那群大耳鳍随从将发光的海植挪到王座四周,仿佛众星拱月,气势十足。
聂银禾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以为这样很威风吧。
只会让来客倍感压力,也觉得古怪。
扫视一圈。
唯有孔雀兽夫还算正常,正与余生的同伴猎风交谈,打探夜里的情况。
目光相接。
锦岚心有灵犀地走来,将夜间怪鸟暴动之事向聂银禾简要说明,还加上了自己的分析。
“妻主,我有一事担心,两位金狮长老接连消耗,恐怕……”
他声音很轻,话里的意味却格外沉重。
聂银禾不太明白异能消耗究竟意味着什么,却也能从他凝重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紧了紧:“明日我去兽王宫时会留心,需要什么药材滋补,我想办法炼。”
朝孔雀兽夫递去一个信赖的眼神:“你陪我一起去,也好拿个主意。”
“嗯。”
锦岚重重点头,嘴角扬起笑意:“我已驯服彪子当坐骑,它体型大,我们可以同乘出门。”
余光下意识朝彪子酣睡的卧室方向瞥去。
新月眼骤然睁大,他差点跳起来:“彪子!不可!”
聂银禾顺势望去,也是心头一惊。
彪子已从房里跑出,正叩击着喙部直冲过来,目标正是地上那名感染者。
锦岚连忙化作秃尾孔雀上前驱赶。
宅内突然多了许多陌生气息,蛇影藤也躁动起来,沙沙声在暗处若隐若现。
除了余生镇定自若,他的队员们纷纷兽化,炸毛又炸鳞,对这座宅子充满戒备。
幸好没过多久,雷家派来了两名八阶强者,其中一人是老熟人雷权。
聂银禾将束发绑紧,扬声道:“各位!成败在此一举,众多性命皆系于你我之手,务必专注!开始吧!”
指令一道接一道落下。
“这位兄弟伤在背面,我会在他四肢与头顶各插入银针。”
“两位雷叔,请你们以双手覆在针尾,灌入雷电之力。我不喊停,切莫停下!”
“其余人散开!密切注意他的神色变化,若压制不住异变,立刻……斩杀!”
那毫无温度的‘杀’字落下,面孔朝下的河源,身躯倏然一颤,几欲涣散的神智,被硬生生拽回几分。
聂银禾在他头颅前单膝蹲下,温声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河、河源……”
河源竭力昂起头,嘴唇微微颤动。
那双血丝与黑丝交织的眼瞳,深深凝视着眼前银发蓝眸的面容,恍若仰望悲悯的月神。
聂银禾疏朗一笑,笑意中传递着蓬勃的生命力:“河源,待会儿无论多难受,都要忍住!想着你最珍视的人,咬牙给我挺住!”
“好……我……会的!”
河源滚落一道暗色的泪痕。
体内的黑暗寒潮如毒蛇钻动,正冰冷地吞噬着他作为兽人的血肉。
他多想咧嘴嘶喊疼痛。
可聂银禾的话语,却像最滚烫的烙铁,将河源的呼喊死死堵在喉间。
隐隐泛黑的口涎从嘴角溢出,他死死咬住嘴唇,直至鲜血一寸寸浸染……
一根银针倏然钉入河源头顶。
他剧烈颤抖,意识飘忽起来。
耳畔似有许多声响,他听不分明,只追寻着记忆深处,那道最熟悉、最珍爱的……
“河源,如今城里空巡队缺人,你愿意去吗?”
“妻主,我才刚到五阶,怕帮不上什么忙……菲哥他们以死护着我们逃出来,你身边也缺人保护,我想留下……其实,我、我有点怕那些黑暗异兽……”
“怕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就怕像青棠那样全藏在心里,嘴硬,心更硬!河源,祸患不除,谁能真正护住谁呢?”
“嗯。妻主,我去!”
“河源,你要平安回来啊……”
“会的妻主,我一定会的……”
现实中的河源痛到麻木,混着血沫的嘴唇不断嚅动,重复着曾经许下的承诺。
聂宅外。
不远处的景观树上,鸟影悄然蛰伏于黑云般的树冠中。
鸟爪扣碎树皮,簌簌而落。
一双鸟瞳被恨意染红,却又一次次被救人的良知狠狠击碎。
碎裂,重组,循环往复。
宅内宅外,皆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