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将桌上的炭笔放平。
马三把舆图卷起,系好麻绳。
“主公,属下这就带精干弟兄走一趟。”
“快去快回。”
“切记,先探清虚实,别惊动守兵。”
马三抱拳领命,大步退出门坎。
外头的夜色正浓。
四匹快马裹着厚布裹蹄,悄无声息地出了北关。
翌日午后。
马三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折返回来。
他的棉袄下摆沾了不少草屑。
张河坐在案前翻看着新批的公文。
“查得如何?”
马三把腰间的皮水囊解下,倒了一口凉水。
“人确实在柳林庄。”
“那地方算不得牢房,就是个大集镇。”
“周成的老娘在院子里择菜,媳妇带着娃在门前缝衣裳。”
“外头没有上锁,但街口全有沧州兵巡视。”
沈万三在一旁拨弄着算盘珠子。
“主公,硬抢动静太大。”
“赵德昭的大营离那儿只有二十里地。”
“一旦响了铜锣,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围死庄子。”
张河抬起头看着沈万三。
“你手里那些走单帮的,能派上用场吗?”
沈万三嘿嘿一笑。
“巧了,正有三家合伙的私商要往北边走。”
“车里装的是粗盐、白布和针线。”
“这种车队去军属村,守兵从不拦着,还得找他们买便宜货。”
“那三个人都是定州城里的老商贩,底细查过两遍,干净。”
张河点了下头。
“挑几辆大车,车厢底部垫双层板。”
“把人藏在夹层里带出来。”
沈万三躬身领命,立刻下去操办。
半个时辰后,渡口偏仓。
三辆挂着杂货幌子的骡车整装待发。
三个领头的货郎各自揣着路条。
沈万三站在车辕旁,拍了拍车老板的肩膀。
“这是救命的买卖。”
“办成了,城南那两间临街旺铺,白给你们租三年。”
三个商人连连哈腰。
领头的是个干瘦汉子,名叫刘贵。
刘贵摸着车板,满脸讨好。
“沈总管放宽心,小人走这条道走了八年。”
“连岗哨头目的小舅子都认得小人。”
马三换上赶车脚夫的旧皮袄,戴着一顶破毡帽,坐上了第二辆大车的辕头。
车队迎着冷风,慢悠悠地驶向北岸。
傍晚时分,柳林庄出现在眼前。
庄子外头立着拒马桩。
四五个沧州守兵抱着长枪,缩着脖子在火盆边烤火。
刘贵跳下车,熟络地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碎茶和两吊铜钱。
“军爷,天寒地冻的,弟兄们喝口热汤。”
守兵掂了掂钱串,挑起门帘看了一眼车上的布匹和瓦罐。
“别在庄里待过戌时。”
“抓紧卖完滚蛋。”
拒马桩被挪开一条缝。
三辆骡车缓缓轧着硬泥路进了村。
庄里的屋舍排得整齐。
天色灰暗,妇人们端着木盆在井边汲水。
马三坐在车辕上,压低帽檐,目光扫向东头巷口。
刘贵挥动皮鞭,车队停在一处挂着旧苇席的矮屋前。
屋门半掩着。
一个头上扎着蓝布巾的年轻妇人正牵着个四岁男童往外看。
刘贵走上前敲了敲柴扉。
“大嫂子,定州来的货,有捎带的口信。”
妇人愣了一下,赶忙把孩子拉进屋。
马三翻身下车,快步跟了进去。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
一个白发老妇靠在炕头咳嗽。
马三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枚钱币被磨平了边缘,刻着一个细小的“成”字。
年轻妇人接过来,眼眶发红。
“当家的……他在定州可好?”
“好着呢,城里分了地,让我来接你们过去。”
马三动作极快,抓起炕头的一条旧棉被裹住孩子。
“收拾两件贴身衣物,别的全扔了。”
“快上车。”
老妇人被扶下炕,脚步颤巍巍的。
巷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马三把老小推入车底的暗格,扣好夹板,盖上两层白布。
然而车头前的刘贵却不见了踪影。
第二辆车的商贩神色慌张,指着村口。
“刘贵……刘贵刚才往守军哨棚跑了!”
马三脸色一变。
那混账东西临时改了主意,要去告密换赏钱。
马三反手从车辕下摸出一柄短匕,脚下发力冲向村口。
北风呼啸,泥地上留着杂乱的脚印。
刘贵正小跑着奔向点着火把的营房,嘴里还喘着白汽。
马三追过两堵矮墙,猛地扑倒在刘贵背上。
刘贵被按进泥地,刚要喊出声。
马三的匕首已经横在他的脖颈上,刀刃贴着皮肉。
“敢吱声,老子先给你放血。”
刘贵吓得筛糠似的发抖,两手死死抓着杂草。
“好汉饶命!我……我一时糊涂!”
“赵德昭悬赏五十两银子抓通敌军属,小人被猪油蒙了心!”
马三没废话,扯下腰带塞进刘贵嘴里,将他双手反绑。
像拖死狗一样,马三把他拖回了车队后头。
“把人塞进第三辆车!”
“立刻走!”
骡车掉转车头,加快了速度。
村口的守兵刚换了岗,缩在木棚里没出来细看。
凭着手里的正规商牒,三辆车在天黑前顺利出了庄子。
一路疾驰。
夜半时分,车队安然跨过了石门渡,回到了定州南门。
定州后营的值房里火烛摇曳。
周成被押在屋内,双手虽然没有绑索,整个人却瘫在椅子里。
门帘突然被掀开。
年轻妇人抱着熟睡的孩子,搀着老娘走了进来。
周成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水碗摔得粉碎。
“娘!玉娘!”
老妇人摸索着抓入院里儿子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成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片刻后,马三将五花大绑的刘贵踹进屋内。
刘贵嘴里的布条被扯掉,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马三在旁边冷声开口。
“周成,你差点见不着他们。”
“这孙子到了庄里,直接掉头去找沧州兵领赏。”
“要是老子慢了一步,你全家这会儿已经在赵德昭的大牢里了。”
周成脸上的泪痕瞬间干涸,眼中满是怒火。
他抓起案上的佩刀,就要拔出鞘来。
“狗东西!老子杀了你!”
张河伸手按住了刀鞘。
刀锋被硬生生卡了回去。
周成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张河。
“大帅!他要害死我全家!”
“放开我,我今天非剥了他的皮!”
张河看着周成。
“定州有定州的军法。”
“私下杀人,那是山匪的行径。”
“他是商帮的人,犯了通敌罪,自该公开定夺。”
周成咬着后槽牙,慢慢松开了刀柄。
沈万三快步从侧门走入,手里握着几页纸。
“主公,查清楚了。”
“这刘贵是个积年老贼。”
“上个月石门渡被毁之前,北岸几户跑过来的百姓名单,就是他卖给沧州监军的。”
“那几户人家被抓回去,死了两个男丁,家当全被抄没。”
沈万三把纸递到案上。
屋里的气氛变得极为沉闷。
天色大亮。
南门外的平场上聚满了换班的兵卒与做工的劳役。
木台搭在空地上。
沈万三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公文,高声念诵刘贵的供词。
台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这杀千刀的!”
“把咱们的命卖给沧州换银子!”
“打死他!”
几个从北岸逃过来的难民捡起地上的冻土块砸过去。
刘贵额头被砸破,缩在木桩下嚎哭。
张河站在木台中央,抬手平息了下方的吵闹。
“定州不滥杀,但绝不姑息养奸。”
“刘贵暗通敌营,出卖乡邻,贪图重赏。”
“免其死罪。”
“家产全部充公,赔偿受害各户。”
“发配南门壕沟,服苦役十年,不得减刑!”
台下爆发出一阵喊好声。
几名差役上前,给刘贵戴上沉重的铁枷,直接押向泥坑。
围观的军民逐渐散去。
值房内。
周成的家眷坐在偏房里,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米粥和烙饼。
孩子吃得满嘴是碎屑。
沈万三拿着一本新造的黄色户籍册子走出来。
“周成,你全家已经入了定州正籍。”
“南城分了两间瓦房,外带三亩春耕地。”
“这是按月领粮的粮牌。”
周成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木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偏房里安稳喝粥的老娘,身子微微发抖。
转过身,周成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张河面前。
“大帅活命之恩,周成万死难报!”
张河坐在椅子上,神色如常。
“定州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定州。”
“这是你家里的退路。”
“但你身上的罪,还没洗干净。”
周成直起腰板,擦去脸上的汗迹。
“大帅,我全招。”
“但我有个请求。”
张河挑了挑眉毛。
“讲。”
周成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说了之后,赵德昭若是知晓,必定会遣死士刺杀。”
“大帅能不能保我娘和妻儿三年平安?”
“只要大帅应允,我这条烂命就是大帅的,要杀要剐任凭发落!”
张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定州的城防,不是纸糊的。”
“只要有华夏军在,他们动不了你的家眷。”
周成闭上眼,随后睁开。
“好!”
“沧州在定州埋的暗线,绝不止刘驼子几个。”
“负责军械库运送箭矢的典吏徐旺,是沧州监军的结拜义弟。”
“还有一个更要紧的。”
周成咬着牙,吐出最后几个字。
“前天刚混进西门守备队的小旗官钱彪,是赵德昭的贴身亲卫出身,眼下就握着赵四将军手里的城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