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渊喝了几天药,精神见好,能坐起来了。
这天下午,陈怀明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口有人喊:“怀明,怀明在家不?”
他放下斧子,走出去,是村西头的王婶。王婶手里攥着一封信,神色有些急:“怀明,你识字,帮婶子看看,这信上写的啥?我家老二寄回来的,邮差送了三天,我一个字都认不得。”
他接过信,拆开,念给王婶听。信是他家老二从成都寄回来的,说在城里找了个活干,给人家当学徒,吃住都管,叫家里别挂念,还说攒了钱就寄回来。
王婶听着,眼圈就红了,连声说:“好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又摸出一个铜板,要塞给他:“怀明,你拿着,买碗茶喝。”
他拦住:“王婶,念封信,哪能收钱。”
“那不行。”王婶说,“你耽误工夫了。”
“真不用。”他说,“往后家里有信,你拿来,我念给你听,不要钱。”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婶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回到屋里,把这事跟母亲说了。母亲说:“村里识字的没几个,老周家的先生前年搬走了,如今村里人写信,得跑二十里地去镇上。你要是闲着,帮帮他们,也是积德。”
他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他翻出一沓旧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又从行李里摸出那支铅笔头,削好了,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就排起了队。
先是王婶,拿来一封回信,让他代写。他问清楚要写啥,提笔写道:老二,信收到了,家里都好,你在外头好好干,别惦记。写完了,念给王婶听,王婶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再添一句,让他冬天多穿件衣裳。”
他添上:天冷了,多穿衣裳,别冻着。
第二个来的是刘二叔,要写一封给在重庆做买卖的侄子的信,问货款的事。他替刘二叔斟酌着措辞,把话说得客气又清楚。写完,刘二叔拿着信纸,看了半天,说:“怀明,你这字,写得比镇上代书摊的先生还好。”
第三个来的是赵大娘家。赵大娘坐下,欲言又止,半天才说:“怀明,你帮大娘写封信,寄给县衙。我家那两亩地,被镇上张家强占了去,说是抵债。可那债,明明是我死鬼男人欠的,跟我地有啥关系?大娘不识字,想去告状,连状纸都写不来。”
他问清了来龙去脉,心里一沉。这事他见过,在队伍上就见过不少。地主的债,利滚利,滚到还不清,就拉人家的地抵。写状纸,他写过,跟周师爷学过公文的格式。
“大娘,我帮你写。”他说,“可写归写,县衙理不理,不好说。”
“理不理,大娘也告。”赵大娘说,“不告,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铺开纸,一笔一画地写起来。状纸不比家书,措辞要讲究,得把事说清楚,还得占住理。他写写停停,改了又改,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状纸写好。
“大娘,你拿着这张纸,去县衙,找人递进去就行。”他说,“里头写明白了:你家地是祖产,有地契为证,债是私债,不该拿地抵。县太爷要是讲理,这官司有得打。”
赵大娘接过状纸,看了又看,眼泪掉下来:“怀明,你是好人。大娘记你一辈子。”
他送走赵大娘,天已经擦黑了。院门口还有几个人等着,母亲出来说:“都散了吧,天黑了,明日再来。怀明,你歇歇。”
众人散去。他收拾了纸笔,坐在门槛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天下来,他写了七封信,两张状纸,还有一张借条,帮人念了三封来信。
母亲端了碗水给他,说:“怀明,村里人都说,陈家湾出了个先生。”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娘,我就是识几个字,哪算什么先生。”
“在村里人眼里,就是先生。”母亲说,“你爹要是不病,听见这话,指定高兴。”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小时候念过私塾,在县里高小待过,认得字,这就是他的本钱。老班长在队伍上常念叨:字是人的脸面,也是人的门路。认得字,就不容易被糊弄。他在队伍上,靠着认得字,从班长当到排长,替弟兄们写家书,替营里写公文。回到村里,又是靠这认得字,成了乡亲们眼里的先生。
他忽然想:这世道,穷人最缺的不是力气,是识字的门路。有了门路,才有人给你讲理。
“娘,”他说,“我想教村里的娃子认几个字。”
母亲一愣:“你教?”
“农闲的时候,在祠堂里摆几张桌子。”他说,“不教多,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会写自己家的地契,会算自家的账。这样,往后谁想糊弄他们,他们心里也有个数。”
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跟你爹,一个样。”
“我爹?”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母亲说,“他说,庄稼人不识字,一辈子让人牵着鼻子走。他那时候还想着,等日子好过了,就在村里办个学堂。”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当是替爹办了。”
第二天,他跟村里几个长辈说了这事。老人们都赞成,说祠堂空着也是空着,娃子们闲着也是闲着。他又去找了保长,保长一听,倒也没拦,只说要捐些灯油钱。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递给保长:“灯油钱,我出。”
第三天,祠堂里摆了几张长凳,坐了七八个半大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八九岁,有的抱着弟弟,有的赤着脚。他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头(跟镇上学堂要的)写下两个字:天,地。
“这是天,这是地。”他说,“人活在天地中间,得认得这两个字。认得它们,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孩子们瞪着眼睛看他,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今天先学写自己的名字。”他说,“一个一个来,会写的举手。”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举手。
他笑了:“那就先从‘一’开始。一横,是最简单的字。可别小看这一横,庄稼人的田,就是这一横一横画出来的。”
他弯腰,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个“一”字,又写了个“田”字。
“认识田,才知道田是啥。”他说,“田是老天爷给咱的饭碗,谁想抢,咱得看得住。”
孩子们跟着他,一笔一画地写起来。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粉笔碰黑板的笃笃声,和孩子们呼吸的声音。
傍晚,他送走孩子们,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夕阳照在祠堂的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他心想:这一辈人,要是都能认得字,世道,兴许能变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