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教了三天字,村里的娃子们认得了“天地人”三个字,会写自己名字的也有几个了。
第四天下午,他刚送走孩子们,正收拾粉笔,听见祠堂外头有人喊:“陈排长,有人找。”
他走出祠堂,看见院门外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五十来岁,穿一身青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道粗金链子,脸上堆着笑。后头那个年轻些,穿黑褂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垂着手站着。
“这位是?”他问。
“鄙姓吴,在镇上开着一家米行。”青衫汉子拱了拱手,“陈排长,久仰久仰。听说你回来了,特来拜访。”
他听母亲提过,镇上吴记米行的吴老板,是这一带有名的袍哥大爷。堂口开在万县城里,徒弟百十号人,镇上码头、赌场、米市,都有他的人。
“吴老板,请屋里坐。”
他引着吴老板进了自家院子,母亲端了茶来。吴老板坐下,先夸了一通院子收拾得齐整,又夸他年少有为,在队伍上当排长,是光宗耀祖的事。寒暄了半天,才说到正题。
“陈排长,”吴老板放下茶碗,“老朽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们堂口,在万县也算有些名望,手底下百十个兄弟,跑码头、管粮市,都还说得上话。如今世道乱,兵荒马乱的,堂口想找个靠山,你是二十军的排长,又在川南打过仗,是有本事的人。老朽想请你,入我们堂口,做个大爷。”
他端着茶碗,没急着接话。
“入堂口,好处是现成的。”吴老板说,“一是钱,堂口每月给你送一份例钱;二是人,你手底下要办事,堂口百十号兄弟随你使唤;三是路,往后你走哪条道,堂口都有人接应。你在队伍上,缺钱缺人缺路子,堂口都能补上。”
他放下茶碗,说:“吴老板,承你看得起。可这堂口,我不能入。”
吴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陈排长,这是为何?可是嫌礼薄?”
“不是礼的事。”他说,“我是当兵的,吃的是队伍的饷,拿的是队伍的枪。队伍上有规矩,当兵的不许掺和帮会。我要是入了堂口,回头上峰知道了,轻则摘了我的排长,重则军法从事。”
“规矩是规矩,”吴老板说,“人情是人情。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纸包不住火。”他说,“吴老板,我在川南打过仗,见过不少帮会的人。他们有本事,有义气,可帮会就是帮会,沾上了,就洗不干净。我这个人,认死理,既然吃了这碗军粮,就不想再端第二只碗。”
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又堆起笑:“陈排长,这话说得实在。既是如此,老朽也不强求。往后陈排长在万县地面上有什么难处,尽管到吴记米行来找我,堂口的兄弟,都还认你这个朋友。”
“吴老板,谢了。”他说,“人情我领。往后要是堂口的兄弟遇上官面上的麻烦,只要不犯大恶,我能说上话的地方,也一定帮忙。”
吴老板站起来,又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吴老板走后,村里几个长辈闻讯赶来,围在院门口。三叔公捋着胡子,说:“怀明,吴老板可是轻易不登门的。他亲自来请你,是给你天大的脸面,你咋还推了?”
“三叔公,我这身军装,就是队伍上的脸面。”他说,“我要是再去端堂口的碗,两边都当我是二心人,到时候,哪个都靠不住。”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长辈叹气,“可咱陈家湾,一没靠山,二没人脉,你这一拒,往后镇上的事,谁给咱说话?”
“靠山不是这么靠的。”他说,“咱们靠的是理。今天他吴老板能给我脸面,是因为我背后有二十军。我要真入了堂口,二十军还认我吗?两头都靠,最后两头都靠不住。”
三叔公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行,你心里有数,我们就不多嘴了。村里人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比啥都强。”
送走吴老板,母亲从屋里出来,说:“怀明,你爹常说,袍哥人家,讲义气,也讲势。你得罪了他,不怕他记恨?”
“娘,我要是入了堂口,才是真把自己搭进去了。”他说,“堂口的人情,是要拿命去还的。我在队伍上,欠的都是弟兄们的情,还起来踏实。”
“那你刚才说,他要是记恨……”
“他不会记恨。”他说,“袍哥讲究脸面,我给了他脸面,他也给我留了余地。他今天来,是试探我的深浅。我要是眼皮子浅,接了那份例钱,往后就成了他手里的刀。我不接,他反而敬我三分。”
母亲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晚上,他把这事说给父亲听。陈文渊靠在床头,听完,说:“你做得对。袍哥的水深,趟不得。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沾了帮会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最后不是死在道上,就是死在官府手里。”
“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文渊又说:“不过,怀明,你记住,袍哥也好,队伍也好,都是人待人的世道。你今天得罪他,不要紧,要紧的是别把人得罪死了。他给你留脸,你也得给他留路。往后他真有事找你,你该帮的,帮一把,这也是人缘。”
他点了点头,把父亲的话记下了。
他在祠堂教字的第七天,村里来了个人,是邻村李家湾的。那人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喊:“陈排长,救命!李家湾,让棒老二洗了!”
他猛地站起来:“啥时候的事?”
“就今早!”那人说,“来了一伙人,二十几个,拿着枪,把村东头抢了。抢了粮,抢了牲口,还绑走了两个人!村里人报了团防,团防的人不敢去,说棒老二有快枪!”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父亲还在床上躺着,母亲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娘,我去看看。”他说。
“怀明……”母亲喊了一声,又止住了,半晌才说,“你,小心些。”
他点了点头,进屋拿了盒子炮,别在腰上,又抓了那半盒子弹,揣进怀里,跟着那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