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驻防清闲下来,弟兄们开始想家。
想家就想写信。不识字的多,识字的少,全营能写一手好字的,就周师爷和陈怀明两个。周师爷忙,给团长写公文,陈怀明闲,弟兄们就排队来找他。
周师爷一天到晚给团长写公文,写得手腕子疼。陈怀明这边,桌子一摆,油灯一点,排队的人就没断过。有个新兵叫田娃子,才补进来半个月,站在队伍最后头,轮到他了,又缩回去。陈怀明喊他:“田娃子,你不写?”田娃子搓着手:“排长,我不知道写啥。”
“你家里还有谁?”
“还有个娘。”
“那就写,娘,我在外头好,别挂念。”
田娃子想了想,说:“写!”
祠堂里摆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他坐在那儿,跟前排着队。常五说:“给我侄儿写一封,就说我肩膀上的伤好了,别挂念。”赵四娃说:“给我娘写,就说我在队伍上吃得饱,穿得暖,还攒了两块大洋,过年托人捎回去。”赖三站在后面,没说话。幺娃也站着,眼巴巴地看。
“赖三,你不写?”陈怀明问。
“我家里没人了。”赖三说,“写了,没人收。”
“幺娃呢?”
幺娃低下头:“班长,我没有信要写。我爹娘,去年就没了。”
“那就给你自己写一封。”他说,“写你今年多大了,吃了什么,打了什么仗。留着自己看。往后你有了家,再念给他们听。”
幺娃眼睛一亮,又暗下去:“我不会写。”
“我教你。”他说,“一天教三个字,到开春,你就能自己写了。”
幺娃使劲点了点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桌子边上,看着他写信,看得很认真。
当天教的两个字,是“陈”“明”。幺娃蹲在地上,拿树枝一笔一画地划,划得歪歪扭扭。陈怀明蹲在旁边,手把手教他: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舒展。幺娃学得认真,划了十几遍,总算像个样子。他抬起头,咧着嘴笑:“班长,这两个字,是你的名字?”
“是。”陈怀明说,“你学会了,往后写给你娃看。”
幺娃脸一红:“我哪来的娃!”
陈怀明写信,不照书上的格式,问一句,写一句。常五说一句,他写一句:“侄儿见字如面,叔在队伍上一切都好,肩膀的伤早好了,还长了二斤肉。”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队伍上的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哪来的二斤肉。可这话,写回去,家里能安心。他继续写:“饷银攒着呢,过年托人捎回去,给你娶媳妇用。”
常五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笑:“排长,你写得好。我侄儿看了,准高兴。”
赵四娃的信写得更简单:“娘,儿在外平安,勿念。腊月里给娘磕头了。”写完,赵四娃把信纸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半天,说:“排长,我娘不识字。”
“村里有识字的,托人念。”
“也是。”赵四娃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回头找保长念。”
轮到吴大头,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磨蹭了半天,才递过来:“排长,老家来信了。我不识字,你帮我念念。”
信纸皱巴巴的,是托人写的。
他递信的手,抖得厉害。平时扛两百斤的麻袋都不喘的人,攥着一封信,攥得手心全是汗。“排长,你念,”他说,“念慢点,我怕听漏了。”
陈怀明展开信纸,念了两行,声音就低了下去。
“吴大头家的媳妇,托人写:娘腊月初三没了,发丧花了六块大洋,是借的。娃儿前些日子着了凉,烧了三天,请了郎中,又花了两块。你在外头,寄回来的钱,一分没收到。家里揭不开锅了,你要是能请假,回来一趟。”
祠堂里静了。常五不笑了,赵四娃也不说话。吴大头蹲在墙根,半天没动。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排长,你帮我写封回信。”
“写给谁?”
“写给我媳妇。”吴大头说,“就说……就说我很好,叫家里别惦记。就说我开春就回去,回去把债还了,把娃儿的病看好。”
陈怀明没动笔。他望着吴大头,吴大头低着头,看着地面。
“吴大头,”他说,“你回不去。开春,队伍要整编,走不开。”
“我知道。”吴大头说,“可这话,写回去,她心里有个盼头。”
陈怀明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媳妇见字如面,我在外头一切都好,勿念。开春就回去,债先别愁,等我回来。”
写到“一切都好”四个字,他把笔尖描了又描,描了三遍。
信写完了,吴大头接过去,也不看,揣进怀里,说:“排长,谢了。”站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陈怀明点着灯,坐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父亲陈文渊在一边打算盘,弟弟陈怀安趴在小桌上描红。那时候家里还有几亩好田,日子虽紧,可一家人齐齐整整。后来田赋一年比一年重,父亲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他出来当兵那年,母亲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煮了,塞进他包袱里,说:在外头,吃饱了,才不想家。
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一行字:爹、娘,儿子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了,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压好了,他又摸了摸,信纸还带着体温。
这封信,跟吴大头那封,是一样的谎话。
他吹了灯,躺下。枕着那封信,他忽然想,爹娘这会儿,是不是也在灯底下,想着他?他离家两年,一封信都没写过。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从哪写起。他说不清自己在队伍上到底干了什么,剿过匪,打过仗,救过人,也杀过人。这些话,哪一句,敢写回家去?
可这谎话,是他们这些当兵的人,唯一能给家里带去的年货。
窗外起了风,屋檐下那盏灯晃了晃,灯花啪地一炸,落进油碗里。他把信重新摸了一遍,放平,翻身睡下。明天一早还要出操,日子总得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