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城打下来,俘虏关了一院子。数了数,一百七十多口。
团部的命令很简单:溃兵充匪,一律押回师部听候处置;积年悍匪,就地正法,以平民愤。可押回师部的路,要走三天,一百七十多人,吃什么,喝什么,谁押,没人管。
罗营长把这件事交给了二排。
陈怀明接手的第一件事,是让伙房给俘虏煮了一锅稀饭。俘虏饿了两天,有的蹲在墙根,眼珠子都是绿的。稀饭抬进去,一百多人挤上来抢,他站在门口,喊:“排队!一人一碗,抢的没有!”
喊了三遍,人群才慢慢排成队。赵四娃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班长,你这哪是看俘虏,是看猪崽子。”
“猪崽子也得喂。”他说,“饿死了,押到师部,就剩一堆骨头,谁认?”
陈怀明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一个看过去。俘虏里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几个一看就是老兵油子,膀大腰圆,眼神溜着转,那是积年的悍匪;可更多的人,蹲在墙根底下,脸上是土,手上是茧,一看就是庄稼人。他走到一个半大的娃子跟前,蹲下去:“你多大了?”
“十六。”娃子说。
“哪的人?”
“下河沟的。”
“咋来的?”
娃子低下头:“城里头的人说,跟了他们,管饭。”
“吃了几天饭?”
“七天。”娃子说,“还没吃到嘴,你们就打来了。”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嗤笑一声:“小娃娃,说那么多干啥。落到当兵的嘴里,横竖是个死。”
陈怀明看了那老兵油子一眼,没理他。他站起来,走到罗营长跟前:“营长,这些人,得分两拨。”
“咋分?”
“庄稼人一拨,悍匪一拨。”他说,“城里的百姓认得他们,谁抢过,谁杀过人,一认一个准。抢过杀过的,留下,押回师部。没沾过血的,放了,让他们回家。”
“放了?”罗营长皱眉,“上头要的是人头,不是活人。你放回去一百个,师部那边,谁交代?”
“交代我来写。”他说,“就写,俘获一百七十三人,积年悍匪四十六人,押解在途。其余从匪,系裹挟乡民,就地甄别,遣散归农。”
罗营长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胆子不小。”
“营长,”他说,“这城里的百姓,被他们抢了半年。要是再把这帮种地的当土匪杀了,城里的地,明年谁来种?”
罗营长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你去办。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甄别开始前,罗营长又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放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要是放了不该放的人,回头百姓告到团部,第一个倒霉的不是你,是我。”
“营长,我分得清。”他说,“积年悍匪,一个不放。裹挟的乡民,一个不冤。”
罗营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去吧。”
甄别从下午一直做到天黑。
有个汉子蹲在庄稼人堆里,手上茧子厚,可掌心虎口磨得发亮。陈怀明走过去,让他把手摊开,看了一眼:“你种过地?”
“种过。”汉子说。
“种地的,虎口没有枪茧。”他说,“你是二十四军的兵,对不对?”
汉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一个老汉认出了他:“就是他!去年冬月,他在青杠镇抢过我家的牛!”
汉子低下头,没再抵赖。城里的百姓被请到院子里,一个一个认。认出来的悍匪,绑了,关进县衙的牢里;认不出来的,走到旁边,等着发路条。有个中年妇人认出一个悍匪,说那人抢过她的嫁妆,还打死了她男人,说着说着,就要扑上去。陈怀明拦住她,说:“人跑不了,师部会办他。”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老总,你这话,当真?”
“当真。”
天擦黑的时候,甄别完了。四十六个悍匪关进牢里,剩下的乡民,一人领一张路条,两碗米,出城回家。那个十六岁的娃子也领了一份,走到城门口,又折回来,给陈怀明磕了个头。
“老总,”娃子说,“你叫啥名字?”
“陈怀明。”
“我记着了。”娃子说,“陈老总,我回去种地。你要是有空,到下河沟来,我请你喝稀饭。”
他说:“好。”
娃子走了。出城的路,月光照得白晃晃的。
第二天,苟应才把这事捅到了团部:“一个副排长,私放俘虏,一百多人,说放就放。这是通匪,还是收买人心?”
团长把陈怀明叫去,问明了来龙去脉,半天没说话。末了,团长说:“你胆子大,我认。可你记住,军队有军队的规矩。这回,罗营长替你兜了,下回呢?”
“下回,我自己兜。”
团长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去吧。条陈照你写的报上去,一个字不许改。”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团长又叫住他:“陈怀明,你放走那些人,图个啥?”
他想了想,说:“图他们回去,能种上地,吃上饭。”
团长没再说话。
其实团长心里有一本账。二十年前,他还是排长的时候,剿过一回匪,也放过一个俘虏。那俘虏后来给他送过三回情报,救过他一命。这些话,团长没说。他只是在陈怀明转身走的时候,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夜里,团长把陈怀明写的条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下笔,在末尾添了一行批语:甄别遣散,合情合理。所释乡民,着各保保长具保结册,日后滋事,惟保长是问。
批完,他吹了吹墨,把条陈折好,交给勤务兵:“发上去。”
夜里,他借了县衙一间厢房,点起油灯,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会儿,添了一句:人放回去了,可这地上的税,还得收。他们回去,是换个地方受苦,还是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走到院子里。远处,下河沟的方向,有一两点灯火,摇摇晃晃的,像走夜路的人提着灯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那个娃子,这会儿该走到家了。他家里还有没有人,他回去,灶上还有没有米,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娃子说,要请他喝稀饭。
下河沟的稀饭,他记下了。这人间的账,他也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