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城的仗打完半个月,功劳簿成了新的战场。
团部要报功,各营各连都把战报往上报。青杠镇一仗,二排夜渡浅滩,端了机枪工事;白岩城一仗,二排钻水门、破城门,头一个进城的也是二排。可报到团部的战报上,二排的功劳全写在苟应才名下。夜渡写的是“苟排长部署有方”,破城写的是“苟排长亲率所部”。
苟应才连青杠河的边都没沾过。他那几天装病,蹲在营部养腿。
这话是伙房的老兵说的。苟应才蹲在营部,天天喊腿疼,喊得罗营长都烦了,说腿疼就去找何医官,别在这儿哼哼。他这才消停。可一到报功,他比谁都快,腿也不疼了。
战报是周师爷誊的,他抄的时候手都抖。
报功的名额是有限的。团部给了三营十二个名额,营里分到各连,九连分到四个,二排占两个。两个名额,苟应才一个,陈怀明一个。苟应才那一个,写的还是“夜渡浅滩,亲冒矢石”。陈怀明看着那八个字,没说话。亲冒矢石,苟应才连河都没下过。常五听说,把烟杆往地上一摔:“咱们拿命换的功劳,叫他一句话就搂走了?”赵四娃要去找团部理论,幺娃跟在后面,眼圈都是红的。
陈怀明把人拦住了:“报功的事,团部有团部的规矩。功劳记在谁名下,是上头的事,咱们管不了。”
“那就这么算了?”常五梗着脖子。
“算了。”他说,“人活着,比功劳金贵。名册上那几个名字,才是真功劳。”
那天晚上,吴大头来找他,闷声闷气地说:“排长,我不是在乎功劳。我在乎的是,死的弟兄,名字都没上战报。”
陈怀明心里一动:“你听谁说的?”
“周师爷誊的战报,我瞅了一眼。”吴大头说,“死了的那几个,一个都没写。”
陈怀明没说话,把名册拿出来,翻到白岩城那几页,看了很久。不为功劳,为缴获的机枪。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了趟团部。
白岩城一仗,缴了两挺轻机枪,一挺捷克式,一挺川造。三营说城是咱们打的,机枪该归三营;二营说青杠镇是他们先咬住的,不然三营过不了河。两边的营长吵到团长面前,谁也不让谁,手下的兵也红了眼。二营一个排长带着人堵在军械库门口,三营的兵扛着枪站在对面,枪口虽然朝地,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团长拍桌子:“再闹,机枪一挺都别要!”
二营营长姓马,是个火爆脾气,拍着桌子喊:“青杠镇是我们先咬住的!没有我们,你们三营过得了河?”罗营长不爱说话,可也不让:“你们咬住的是渡口,钻水门的是我们的人。城是你们破的?”马营长说:“破城?你们钻的是狗洞!”罗营长脸一沉:“狗洞也是我们钻的。”
没人听。营长们吵完,连长们接着吵,眼看就要动手。
陈怀明挤到前面,先冲团长敬了个礼,说:“团长,我说两句。”
团长认得他,还记得这个副排长:“说。”
“机枪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捷克式给三营,白岩城是咱们打下来的,水门是二排钻的,这挺枪,弟兄们认。川造那挺给二营,青杠镇他们确实咬住了渡口,没他们的机枪,二排过不了河。再补二营两百发机枪弹,算是三营的赔礼。”
二营营长哼了一声:“两百发子弹,打发叫花子?”
“营长,”陈怀明说,“机枪弹不是天上掉的,师部拨一批要两个月。二营要真想要捷克式,下回攻城,二营打头,机枪归你们。”
这话软中带硬。二营营长张了张嘴,没接上。团长看火候到了,一挥手:“就这么办!捷克式归三营,川造归二营,子弹我批。都散了吧,谁再闹,关禁闭!”
营长们散了。走出团部,罗营长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崔连长跟上来,低声说:“你这一手,两边都得罪了,两边也都没话说。”
“得罪就得罪。”他说,“机枪分不匀,弟兄们先打起来,才叫笑话。”
“苟应才那边呢?”崔连长问,“战报上的事,你不争?”
“不争。”他说,“功劳是虚的,命是实的。他搂了功劳,就得出力。往后二排的仗,他躲不掉了。”
话传到苟应才耳朵里,他倒没恼,只是阴阳怪气地笑了笑:“陈副排长会做人。功劳让给我,机枪分给别人,自己落个清官的名声。好算计。”
赵四娃听不下去,被常五拉住了。陈怀明自己没接话。
当天傍晚,苟应才来找他,脸上带着笑:“陈副排长,听说你在团部替我争面子了?机枪分给二营,功劳留给我,你图啥?”
“我图二排的弟兄少死几个。”陈怀明说,“你搂了功劳,往后团部点你,你得上。”
苟应才的笑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怀明说,“排长,你的战功,是弟兄们拿命换的。往后打仗,你多往前站一站,弟兄们就服你。”
苟应才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走了。
夜里,他把团部誊回来的战报看了一遍。战报上列了二十三个名字,全是活着的。白岩城城下死的七个,青杠河死的两个,一个都没在上面。
他拿起笔,在战报最后添了两行字:以上战报,遗漏阵亡将士九名,名单另附。又拿过名册,把那九个人的名字,一笔一画,抄在另一张纸上。
抄完,他吹了吹墨,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明天给周师爷,让他夹在战报里递上去。
那九个人的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死在城下的,死在河里的,死在沟里的。有一个叫罗贵生,才二十一岁,临死前还攥着半块干粮,说是留给家里兄弟的。他一边写,一边想起他们的脸。写到最后,纸上落了一滴墨,洇开了,他没擦,就那么看着。
名册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他想着,这仗什么时候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