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杠镇的杆子剿了,团部没让歇,又给了新命令:往北六十里,白岩城,一伙从二十四军溃下来的兵占了城,打着“保安”的旗号,实打实地抢。城里关了三个县的富户,等着拿钱赎人。师部催得紧,让九十八团务必在秋收前拿下白岩城。
白岩城是座老县城,城墙是石头垒的,两丈多高,城门一关,四面只有一道水门能进出。溃兵占了城以后,把城里的民团缴了械,又在城墙上架了机枪。
打城那天,是九月底。
打城前一夜,罗营长召集排长以上开会。有人主张强攻,有人主张围困,说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十天。陈怀明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城西有个水门,铁栅栏,底下有条水沟。我白天去看过,沟里的水到膝盖,栅栏底下能钻人。”
“铁栅栏,钻得进去?”苟应才问。
“栅栏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只要不惊动城上的哨兵,摸进去,把门闩打开,城就破了。”
罗营长沉吟了一会儿:“你钻过?”
“没钻过。”他说,“可我看过水,浑水,底下是淤泥,踩得住。”
天亮前,三营摸到城下。云梯是连夜赶的,竹竿绑的,绑得不牢,架起来吱呀吱呀响。城墙上的哨兵听见动静,喊了一嗓子,枪就响了。
攻城的仗,打得比阵地战还惨。
城上的机枪封锁了正面,云梯架不住,架起来就被掀翻。梯子上的兵摔下来,有的摔在城下,有的挂在梯子上,成了靶子。陈怀明趴在城墙根的水沟边,看着那些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心里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疼。
“这么打,是填命。”他对自己说,转身带着四班,贴着城墙根,往水门方向摸。他白天看过的水沟就在城根底下,沟口盖着青苔和烂草,不走到跟前,看不出来。
陈怀明没让四班上梯子。他让赵四娃带两个人,趴在城根底下掩护,自己把枪别在腰上,贴着墙根,朝水沟摸去。
水沟又窄又深,两边长满青苔,滑。他脱了上衣,把枪和子弹包在衣服里,顶在头上,整个人趴下去,从栅栏底下一点一点地蹭。栅栏的铁条锈得发红,蹭得他后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挪到沟那头,站起身来,门闩就在头顶。
门闩是铁的,锈死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门闩往上一抬,吱呀一声,门开了。他侧身闪进去,冲外头招了招手。
水门一开,二排的人鱼贯而入。
搜索到第二条巷子,一个新兵指着一口米缸,说里头有动静。一个兵举起枪,他伸手按住:“先喊话。”
“里头的人,出来!”
缸里没动静。他又喊了一遍,缸盖子慢慢挪开一条缝,露出两只眼睛,又黑又亮。他蹲下去:“出来吧,不杀你。”
缸里爬出个半大的孩子,十四五岁,灰头土脸,身上没有枪,手里攥着一只鞋。孩子看着他,抖得说不出话。他把孩子拉到墙根:“在这儿蹲着,等仗打完再走。”
城里的巷战,比攻城更凶。溃兵把民房当工事,一家一户地守。陈怀明带着人逐屋搜索,破门、扔手榴弹、冲进去,一刀一枪地拼。巷子窄,施展不开,枪抵着胸口打,血顺着石板缝流,流成一条条暗红的线。
打到中午,城里的枪声稀了。溃兵死的死,降的降,剩下几个顽固的,被堵在县衙里,一把火点了,烧成灰。
城打下来了。
可城里的样子,让他站在城门洞里,半天没迈步。
街两边的铺子全被撬开了,柜台倒了,货架空了。路上到处是砸烂的坛坛罐罐,粮食撒了一地,被踩进泥里。城里的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门窗关得死紧,透过门缝,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受惊的雀子。
他走过一条街,看见一个老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口空锅,锅底有个洞。她没哭,就那么坐着。他蹲下去,问:“婆婆,家里人呢?”
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儿子,让城上的人抓去修工事,修了三个月,前些日子死了。媳妇,跑了。就剩我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塞进老婆婆手里。老婆婆看了看,忽然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老总,我不要钱。我儿子,你们打仗的时候,看见过他没有?”
他没答上来。
走出那条街,幺娃拉他的袖子:“班长,那儿有个娃。”
街角,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坐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一只空碗,碗里爬着两只蚂蚁。小娃不哭,也不动,就看着碗里的蚂蚁。
“他娘呢?”陈怀明问。
幺娃摇摇头:“我问了,他说,娘去给他找吃的了,让他在这儿等着。等了三天了。”
他蹲下去,把身上剩下的干粮掏出来,掰碎了,放进那只空碗里。小娃抬头看他,还是不说话。
“吃吧。”他说,“吃完,去那边营里,找个当兵的,让他带你去保长家。”
小娃没动。他把干粮又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小娃抓起一把干粮,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还是没哭出声。
他转过头,不敢再看。
晚上,营部扎在城外的空场上。罗营长让他去领功,说这一仗,他是头功。他没去,一个人坐在城墙根底下,望着城里的灯火。
罗营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城墙根底下。罗营长递给他一碗酒:“城打下来了,团部要给你请功。你倒好,躲在这儿。”
“功不功的,无所谓。”他说,“我就想看看,这城里的人,明天能不能吃上饭。”
罗营长把酒碗塞进他手里:“喝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救了一城的人,该喝一碗。”
他接过酒碗,喝了一口。辣,呛,可心里,热乎乎的。
城里没有灯火。只有几户人家,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掏出本子,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民国二十二年秋,白岩城。城打下来了。城里的人,比打仗前还苦。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裳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