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区划下来,布防就成了大事。柳溪场往北四十里,翻过两座山,是二十四军的地盘;往东,是几条大河,渡口多,土匪也多。团部开了几次会,把几个营的防区划了,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从师部要了一张地形图。
图是师部参谋处描的,五万分之一,画得密密麻麻。团部没人看得懂。团长对着图看了半天,把图掉了个个儿,又看半天,拍着桌子问:“这上头画的啥子?圈圈套圈圈,线线连线线,比绣花还密。”
周师爷在旁边赔笑:“这是地形图,等高线,圈圈就是山。”
“山?”团长又看,“这圈圈是山?我看着像灶台上的水渍。”
满屋子的营长连长都笑了。罗营长没笑,他想了想,说:“团长,我营里那个副排长,陈怀明,识得图。上回打鹰嘴崖,就是他看地形定的阵地。”
“一个副排长,识得图?”
“他读过书。”罗营长说,“我叫他来看看?”
团长一挥手:“叫。”
去团部之前,罗营长拉住他:“到了那儿,少说话。团长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图上没画的,别往外说。”
“我只说图上的事。”他说。
罗营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陈怀明赶到团部的时候,那张图已经摊在八仙桌上,压着四角。屋里站了一圈人,营长、连长、团副,都盯着他。他先朝团长敬了个礼,才走到桌前。
图是新的,墨线还亮。他先看比例尺,再看图例,然后顺着等高线一路看下去。看了半盏茶工夫,他指着图上一处:“团长,这地方,部署错了。”
他看图的工夫,屋里人都在看他。团副忍不住问:“你一个副排长,哪学的看地形图?”
“私塾里念过《禹贡》,后来在高小,先生讲过图。”他说,“再就是打仗打出来的。鹰嘴崖那回,我就是照着地形图找的阵地。”
“《禹贡》?”团长笑了,“那书里可没有等高线。”
他顿了一下:“书是死的,图是活的。看多了,也就通了。”
屋里静了一下。
“图上标的渡口,在这个河湾。可河湾下游三里,有个浅滩,水只到腰。土匪要是从这儿过河,这个哨卡看不见。”
“你咋知道?”团长问。
“我走过。”他说,“前天我带班去东边巡了一趟,实地看过。图上画的河湾,跟实地的河湾,差着三里地。”
团长凑过来,盯着他指的地方看了半天:“那依你看,哨卡搁哪儿?”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浅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哨卡搁这儿。再往北,这个垭口得放一个班。图上没画这条路,可实际有条小路,从垭口下去,能通到柳溪场后山。这条路不走人,可走得了马。”
“走马?”团长眯起眼睛,“你连这个都看了?”
“巡防那天,我在垭口看见马蹄印。”他说,“新鲜的,三匹,往东去了。”
屋里静了。团副凑到图前,看了半天,说:“这条路,图上真没有。”
团长盯着陈怀明看了好一会儿:“你念过书?”
“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在县里高小待过。”他说,“这图上的字,认得大半。”
“高小。”团长念叨了一遍,又问,“你还看出啥,一起说了。”
他想了想,指着图上一处山地:“这里,图上标着松林。可松林北坡,坡陡,树稀,站不住人。要是把机枪阵地设在这儿,头三枪还能打,打热了,枪架不住,人更架不住。”
“那搁哪儿?”
“搁这儿。”他的手指往下一移,“坡脚,土坎后头。射界低,可稳当。”
他又看了一会儿图,指着柳溪场北面:“这里,图上标的是竹林。可前天我去看过,竹林早砍了,成了苞谷地。机炮连要是照图上的标定射界,炮弹得落在苞谷地里,炸不着人,光炸苞谷。”
团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好。好一个副排长。往后团部的图,你来给我看。”
“团长,我就是个副排长。”
“副排长咋了?”团长说,“团部缺的不是副排长,是能看懂图的人。你回去,把今天说的这些,写个条陈交上来,用你的话,写清楚。”
“是。”
从团部出来,罗营长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没给我丢人。往后团部要是有图上的事,我头一个叫你。”
“营长,”他说,“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机炮连那个标定,能不能按实地的来?前天我看了,标定射界跟实地差着半里地,真要打起来,炮弹全得喂苞谷。”
回到连里,苟应才已经得了消息,蹲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哟,陈副排长,听说你在团部出大风头了?连团长的桌子都敢指。”
“指了。”他说,“团长让我写的条陈,你要不要也写一份?”
苟应才脸一沉,转身走了。常五在旁边看得直乐:“排长这是酸了。副排长,你往后在团部露脸,他这张脸,怕是要酸出醋来。”
“露脸不露脸,我不图。”他说,“图的是打仗少死几个人。他要是肯学,我教他。”
常五愣了愣,说:“你这话,他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是他的事。”他说,“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晚上,他铺开纸,写条陈。写到一半,周师爷端着灯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行字:“你这‘河湾三里’,改成‘下游三里许’。军里的公文,忌讳写死数,怕担责任。”
“写死了,才有人认。”他说。
周师爷想了想,点头:“行,那就写死。反正图是你画的,地是你踩的,出了错,也是你担。”
“我担。”他说。
周师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命。可惜生晚了几年,要是在军里混二十年,准是个人物。”
写完,他吹了吹墨,想起师部描图的人,想起团部那些看不懂图的长官,想起柳溪场那个守着田埂的老汉。图上是圈圈线线,图下是田,是税,是命。
他把条陈叠好,揣进怀里。这一晚,他又想起那间亮堂屋子里的东西:他见过的地图,比这张精细一百倍。可地图再精细,也画不出这地上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