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的命令下来,队伍没散,倒是挪了个窝。九十八团从鹰嘴崖一带撤下来,往东走了三天,驻进一个叫柳溪场的地方。这里归二十军的防区,新划的地盘,百姓还没认熟,兵先到了。
防区二字,陈怀明从前只当是地图上的圈。住了半个月,他才咂摸出味道来。
行军路上,队伍头一回见了汽车。那是二十军新买的卡车,从万县方向开过来,卷起一路黄尘。弟兄们没见过这物件,老远就躲到路边,瞪大了眼睛看。车斗里坐着几个军官,戴着白手套,冲他们点了点头,一溜烟过去了。
“这铁牛,跑得比马快。”常五说。
“跑得快有啥用。”赵四娃撇撇嘴,“万县修马路,修了好几年,马路修到哪儿,税就收到哪儿。这车是长官的,路是百姓修的。”
他看了赵四娃一眼,没接话。
柳溪场是个不大的场镇,一条石板街,两排瓦房,街口立着税卡。
连部驻在镇东头一户姓罗的人家。房东一家五口,挤进灶房打地铺,把正屋让给弟兄们。陈怀明看了,把铺从正屋搬出来,搭在屋檐底下。房东老汉过意不去,他说:“老伯,我们当兵的,睡哪儿都行。您家娃娃小,别冻着。”
老汉搓着手,半天说了句:“老总,您这样的兵,少见。”
税卡是防区里最热闹的地方:贩盐的、挑米的、赶场的,过一道卡,留一道钱。收税的人穿着灰制服,挎着盒子炮,账本往桌上一拍,说多少就是多少。有个卖鸡蛋的老妇人,一篮鸡蛋被扣下三个,说是“进城捐”,她站在卡子边上,抹了半天眼睛。
部队驻下来,保长就上门了。
头几天,他还见过一件事。一个挑炭的汉子过税卡,称了称,说要交两个铜板的“过秤捐”。汉子摸遍全身,摸出几个铜板,不够。收税的把炭筐一脚踢翻,黑炭滚了一地,汉子跪下去捡,收税的不让,抄起枪托,往他背上夯了一下。汉子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陈怀明站在街对面,看着,没动。他的手在裤缝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桌上:“我替他交了。”
收税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铜板收了。他蹲下去,帮汉子把炭捡回筐里。汉子背着筐走了,没回头,也没说谢。他蹲在街边,看着那人的背影,蹲了很久。保长姓田,五十来岁,精瘦,见谁都先笑。他拿来一张摊派单,上面写得清楚:驻军一营,每日需军米若干,柴草若干,菜金若干;另捐“草鞋费”“壮丁费”“冬衣费”,按月摊到各保各甲。
崔连长把摊派单看了两遍,扔回桌上:“上头只说要驻防,没说叫百姓养兵。”
田保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长,实不相瞒,这摊派单,不是我写的,是县里派下来的。我要是不照办,县里撤我的保长是小事,下回派粮,怕就不是这个数了。”
“那你就不怕百姓骂你?”
“怕。”田保长说,“可百姓骂我,骂不到县里去。县里打我,却是实实在在的。”
“连长,”田保长搓着手,“这话说的,防区里的规矩,历来如此。老总们驻哪儿,哪儿就出这份钱。您要是不收,下头那几保,怕是要先乱。”
“这钱,谁出?”
“田赋里出。”田保长说,“今年田赋已经预征到民国三十七年了。再添这份,也就是账上多记一笔。”
陈怀明站在旁边,听到“民国三十七年”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民国三十七年,那是十几年后的事。这块地上的税,收到十几年后去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四班去场口帮百姓修被雨水冲垮的田埂。干到半截,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秧田发呆。他过去问,老汉说,秧田里要放水,可水渠被上头征去修路了,路修好了,是给当官的车走的,他的田,旱了。
“老伯,路是杨军长让修的,修好了,您赶场也方便。”
老汉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修路,我不拦。可修路的壮丁,是我家老大。老大走了三个月,一封书信都没有。路修到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老伯,回头我帮您打听打听。”
老汉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打听啥,打听回来,还不是在修路。老总,您忙您的去吧。”
“方便。”老汉点点头,“方便是方便,可我的秧苗,等不到路修好。”
他蹲下去,脱了草鞋,下田帮老汉把田埂的缺口堵上。水从缺口流进田里,老汉看了半天,忽然说:“老总,您是个好人。可这年头,好人当不了长。”
他没接话。傍晚回到营房,他把今天的事记在本子上。本子是周师爷送他的,巴掌大,原是记公文的。他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民国二十二年,柳溪场,田赋预征到民国三十七年。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兵吃百姓,官吃兵,百姓吃土。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想起了那间亮堂屋子。屋子里的人讲过,有一块地方,把地分给了种地的人,田赋只收一次,没有预征,没有摊派。他不知道那地方现在怎么样,可他记得那句话,记得很清楚。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这些话,他谁都没说过。
晚上查哨,路过税卡,卡子已经收了。一个老头蹲在卡子底下抽烟,见他过来,站起来让路。他摆摆手,让老头坐着。
“老总,你们这回驻下,还走不走了?”老头问。
“不知道。”他说。
“还是走吧。”老头说,“你们走了,税就少一道。”
他没回答。第二天,他把这事说给周师爷听。周师爷抽了一口烟:“税少一道?你想得美。你们走了,还有别的队伍来。防区防区,防的是百姓,区的是地盘。只要上头还要养兵,这税,就断不了。”
他想了想,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