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秋天,仗打不动了。
先是前线冷下来,枪声一天比一天稀;接着团部来了个穿长衫的客人,住了一夜,第二天又走了;然后就是命令:原地驻扎,不得擅自出击。
长衫客到的那天,陈怀明正带着人在场口修工事。他远远看见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当兵的,径直进了团部。
兵们猜那个长衫客是谁。有说省城来的,有说二十四军那边的,还有说是个说客,专门来牵线的。周师爷不让他们瞎猜,说那是上头的事。
晚上,他听团部的勤务兵说,长衫客在团长屋里坐了两个时辰,走的时候,团长送他到门口,脸上带着笑。
“笑啥?”勤务兵说,“笑的是地盘,谈的是税款。人家把成都那边的烟税让了两成出来,团长能不高兴?”
周师爷心里门儿清。夜里他跟陈怀明说:这是要谈了。刘文辉那边顶不住了,上头正在谈,谈地盘,谈队伍,谈钱粮。谈成了,这一仗就算打完了。
“打了一年多,死了那么多人,”周师爷说,“最后还是要谈。”
“那死的人算啥?”他问。
周师爷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也没再问。
停战的日子,队伍闲得难受。白天练兵,练完兵就晒太阳;晚上没事干,弟兄们聚在院子里摆龙门阵。常五讲袍哥的旧事,讲到清水袍哥怎么讲理,浑水袍哥怎么翻脸;赵四娃讲码头的规矩,说万县码头上挑夫分帮分派,一根扁担都有讲究;赖三讲他小时候偷瓜被狗追,讲到半夜,火堆旁的笑声一阵一阵。
幺娃也笑,笑着笑着,牵动了肩膀上的伤,龇牙咧嘴的,还是笑。
火堆上煨着几个红苕,烤得皮焦,掰开,瓤子金黄,烫得人直吹气。赵四娃咬了一口,说:“还是万县的红苕甜。码头上的叫花子,冬天就靠这个过。”
“叫花子也过年。”赖三说,“偷瓜那会儿,我娘说,人穷不能穷年。腊月三十,再穷也要包一顿汤圆。”
火堆旁静了一下。谁也没再提娘。娘这个字,在兵堆里,是提不得的。
他坐在火堆边上,也笑,可笑着笑着,就想起了名册。名册上那些名字,有的记得住,有的快忘了。他怕忘,每天晚上都把名册拿出来看一遍,看一遍,心里就空一分。
周师爷见他这样,说:“团部报阵亡,只报数目,不报名字。师部只要数字,名字没人要。你这份册子,是营里独一份。”
“名字不能没。”他说,“人死了,总得有个地方记着。”
周师爷看了他半天,从箱底翻出一沓好纸,塞给他:“拿去。往后添名字,用这纸写,经得住放。”
有一天,罗营长喝多了酒,坐在祠堂门口,指着远处的山,跟他说:“小陈,你看这山,这河,这地。打了一年,换了个东家,又换了个东家。咱们这些当兵的,就跟那河里的石头一样,水冲一次,翻一个身,可石头还是石头。”
他蹲在罗营长旁边,没接话。
“我打了半辈子仗,”罗营长说,“打赢了,地盘是长官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你说,这仗打得有啥意思?”
“营长,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弟兄们跟着我,我得让他们活着回家。”
罗营长又灌了一口酒:“我年轻时,跟着队伍去打护国军,也当过排头兵。那时候想着,把皇帝老子掀翻了,天下就好了。后来皇帝是没了,可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督军换省长,省长换主席,咱们当兵的,换的只是衣裳上的番号。”
“营长,你打了这些年,图啥?”
罗营长笑了,笑得有点苦:“图活着。图老了,能死在自家床上。”
罗营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酒壶里的酒喝干了。喝完了,又问他:“你识字,你说说,这天下,啥时候能不打仗?”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想起那间亮堂的屋子里的事,想起那些说出去没人信的东西。他知道往后还有更大的仗,更惨的仗,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等你打赢了,就知道了。”他说。
“屁。”罗营长说,“打赢了,还打。”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镇外的河边,烧了一沓纸。纸是周师爷给他的黄纸,不值钱。他一张一张放进火里,火光照着他的脸,热乎乎的。
他烧给名册上那些名字。烧给王驼子,烧给姓罗的,烧给鹰嘴崖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弟兄。烧到一半,幺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跪在火堆边,也烧了两张,烧给他爹娘。
“班长,”幺娃烧完,问,“人死了,真能收到纸钱?”
“收不到。”他说。
“那你还烧?”
幺娃低下头:“我爹是拉船的,我娘给人家洗衣裳。那年瘟疫,两口子前后脚走的,连口棺材都没有,是街坊凑钱,卷了两床破席埋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连纸钱都没给他们烧过。”
他伸手,在幺娃头上拍了拍:“这会儿补上,也来得及。你爹娘在地下,能收着。”
幺娃抹了一把脸,没说话。
他想了想:“烧给自己看的。烧给活着的人看的。让活着的人记着,别把死人忘了。”
幺娃没再说话,在火堆边跪了一会儿,才回去。
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进黑夜里,不见了。
第二天,团部传来消息:和谈成了,部队整编,缩编待命。又说防区要重新划,咱们这一团,可能要挪地方。
周师爷说,整编的意思,就是裁人。吃空饷的要裁,老弱要裁,顶不动的官也要裁。谁留谁走,就看上头一句话。
“咱们营,裁谁?”他问。
“裁谁都不裁你。”周师爷说,“你识文断字,又能打仗,这样的兵,哪个长官舍得放?”
他坐在门槛上,把名册又看了一遍,想:仗打完了,该回家看看了。可防区一划,家,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