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胜仗的部队,照样会饿肚子。
转进第三天,军粮断了。钱军需官说,上头拨的粮还在路上,路上不太平,运不上来,让各连自己想办法。“办法”两个字说出来轻巧,可几百张嘴等着吃饭,能有什么办法。
头一天,弟兄们挖野菜,剥树皮,把战马舍不得吃的黑豆煮了分。野菜也不是好挖的,灰灰菜、马齿苋、蕨根,能进嘴的都进了锅。第二天,野菜也没了,有人开始翻已经翻过三遍的干粮袋,有人蹲在河边捞鱼,捞了半晌,捞上来几条手指长的,还不够塞牙缝。
幺娃饿得最狠。
灶上煮野菜,没盐,一锅绿水,寡淡得像洗锅水。有人往锅里撒了一把土盐,说是缴获的,一尝,又苦又涩,全吐了。常五蹲在灶边叹气:“打了这些年仗,头一回觉得,盐比子弹金贵。”年纪小,扛不住,走着走着眼前一黑,栽在路边。
陈怀明把幺娃背到树荫下,掐人中。幺娃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班长,我没事,就是腿软。”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馍,那是留了三天的。掰了一半塞给幺娃,另一半又揣回去。
“班长,你吃。”幺娃推。
“我不饿。”他说,“你先吃。”
幺娃咬了一口,又掰回来一半:“一人一半。”
他没接,蹲下去把幺娃的绑腿紧了紧:“吃了就起来,别坐着,坐着更饿。”
“班长,”幺娃捧着那半块馍,没急着吃,“咱们这仗,是打赢了吧?”
“打赢了。”
“打赢了,咋还饿肚子?”
他没答上来。
幺娃也没再问,低头把那半块馍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手心的渣子都舔了。
那天下午,班里的老兵黄老三饿得受不了,从土坎上抠了一块白泥,说是观音土,要往嘴里塞。陈怀明一把夺过来扔了:“吃这个,肚子胀成石头,死得更快。”
“不吃,饿着也是死。”
“饿着还有口气,胀死了,连口气都没了。”他说,“再等等,我去想办法。”
他先去找了钱军需官。军需处在祠堂东厢,门半掩着,粮袋垛了半屋子。钱军需官正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陈副排长,稀客。”
“军需官,连里断粮了,弟兄们挖了两天野菜。”
“断粮找军需,军需找上头。”钱军需官把算盘一推,“上头拨的粮在路上,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急,自己想办法。办法嘛,路有千万条,就看你想不想走。”
“什么路?”
钱军需官笑了笑:“你是聪明人。山那边的大户人家,仓里有粮。借也好,买也好,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怀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转身要走,钱军需官在背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陈副排长,上回在团部对账,你眼睛挺尖。我这个人,记性好。”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周师爷。油灯下,账本摊在桌上,人却趴在账本上打盹。他进去,周师爷惊醒,看清是他,叹了口气:“你来得正好。粮账在我这儿,你帮我看看。”
翻了两页,他的手指停在半空。账上写的存粮数目,和实际发下来的,对不上。差的那一部分,够全连吃十天。
“师爷,这账……”他住了嘴。
“你也看出来了。”周师爷压低声音,“钱军需官手里有粮,他不发。他等着粮价涨,好出手。团部都知道,可没人说破。你刚升了副排长,别趟这浑水。”
“那弟兄们吃什么?”
周师爷看了他一眼,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赵四娃和常五,翻了两座山,找到山那边的保长。保长是个瘦老头,听他说要借粮,先摇头,说青黄不接,哪有粮借。他把自己身上那块旧怀表摘下来,搁在保长桌上:“老伯,不白借。这块表抵粮钱。打个白条,按了手印,打完仗,我拿饷银来赎。”
保长看了看那块表,又看了看他,到底还是让人从仓里舀了六斗谷子。
白条是陈怀明自己写的,工工整整几行字,写明借粮六斗,民国二十二年某月某日,凭此条赎回怀表。保长不识字,他念了一遍,保长又按了手印。按完,保长把怀表揣进怀里,说:“老总,你是头一个跟我打白条的兵。”
“白条比抢字好看。”他说,“往后我要是赖账,你拿着条子,到二十军找我陈怀明。”
回营的路上,赵四娃问他:“班长,那块表,是你家传的吧?”
“不是。”他说,“是缴的。”
赵四娃张了张嘴,没再说。
六斗谷子背回来,全连都动了。借了场院的石磨,轮着推,谷壳退下来,黄澄澄的米粒滚进簸箕。灶上支起大锅,柴火添得旺,水一开,米香就飘满了院子。一人一碗稀饭,伤兵两碗。幺娃端着碗,喝一口,抬头看他一眼,喝一口,又看他一眼。
“看啥?”他问。
“班长,”幺娃说,“我头一回觉得,稀饭这么香。”
锅底刮干净的时候,赵四娃端着碗,用指头把碗底抹了一遍:“班长,这账,咱记着。往后弟兄们给你卖命,不亏。”
他没接话。蹲在灶边,他把那半块干馍又掰开,分给了旁边两个走不动路的老兵。
晚上,崔连长把他叫去:“你借粮的事,团部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他说,“账上对不上的是钱军需官,不是我。”
“你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子大。”他说,“是弟兄们饿不起了。我要是连长,我也这么干。”
崔连长沉默了一会儿:“钱军需官背后站着师部的人。你今天借粮,打了他的脸,往后军需上,你连一双鞋都领不出来。”
“领不出来就穿草鞋。”他说,“草鞋,我自己会打。”
“不大,兵就要饿死。”他说,“饿死的兵,不算兵,算冤魂。”
崔连长没再说话。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连长在背后叹了口气:“你啊,迟早要吃亏在这张嘴上。”
他脚步没停。粮账上那个数目,他记下了。钱军需官那本账,他也记下了。还有那句“自己想办法”,他也记下了。
这笔账,早晚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