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那一仗打完，团部连着热闹了好几天。传令的跑进跑出，嘉奖的文书一沓一沓，新兵一拨一拨补进来，欠了三个月的饷也发了，总算发下来一半。弟兄们数着大洋，脸上都有了笑。
钱是周师爷发的。他按着名册，喊一个名字，发一份。喊到阵亡的弟兄，没人应，他就把那份大洋单独搁在一边，在账上记一笔：回头寻着家里的人，捎回去。
陈怀明领了自己那份，没数，揣进怀里。名册上添了好几个新名字，都是补进来的。二排打这一仗，人换了大半。他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那些新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第三天，罗营长把他叫到营部。破祠堂里点着油灯，桌上摊着几张纸。罗营长没绕弯子：“鹰嘴崖那一仗，你排长没顶住，你顶住了。团部批了，二排缺个副排长，你来当。”
“营长，我当兵才几年。”
“当兵讲年头，打仗讲本事。”罗营长说，“你这两仗，营里都看在眼里。副排长管训练、管阵地事务，你扛得起来。”
“那排长……”
“苟应才还是排长。”罗营长打断他，“他那点怯战的毛病，团部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应了声是。
委任的文书是周师爷写的。周师爷边写边摇头：“我写了几十年公文，头一回给一个班长写这个。你往后走路，得稳当些。”
“谢师爷。”
“谢啥，我写我的，你走你的。”周师爷搁下笔，又添了一句，“钱军需官那边，上回对账的事还没忘。他这人，手里的账比手里的枪还多。往后他递东西给你，多留个心眼。”
“我记下了。”
第二天，钱军需官果然派人来了。来的是他手下的一个粮秣兵，提着一罐酒，两包纸烟，说军需官贺副排长高升，一点意思，不成敬意。陈怀明看了一眼，没接：“东西拿回去。替我谢军需官，说陈怀明不喝酒，也不抽烟，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粮秣兵愣了愣，提着东西走了。赵四娃在旁边看得直咂嘴：“班长，那两包烟，可是好烟。你不要，给我啊。”
“给你，你拿什么还？”他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军需官的东西，咽下去容易，吐出来难。”
赵四娃想了想，不说话了。
消息传到二排，弟兄们倒是高兴。常五咧着嘴说，副排长也是官，往后四班腰杆硬了。赵四娃嘿嘿笑，说升了官得请酒，不能赖。幺娃最实在，跑过来问，班长，你还是班长不？他说，还是。幺娃放了心，说，那就好。那就好三个字，说得比谁都认真。
只有苟应才，脸色难看了好几天。嘴上说恭喜，眼睛却躲着人，说话夹枪带棒。有一天晚上喝了酒，蹲在院子里骂，说有人踩着排长的脑袋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越响。话传到陈怀明耳朵里，他没接话。赵四娃气不过，撸袖子要去找他说道说道，被常五一把拉住：“人家是排长，你是兵。你去了，理在你这边，板子也在你这边。”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陈怀明说，“他骂他的，我干我的。”
第二天早上出操，他头一回以副排长的身份站到队列前头。没讲场面话，只讲了三条：一，行军宿营，挖坑必须挖到位；二，枪要天天擦，弹要省着打；三，听见枪响先趴下，别站着看热闹。讲完，带全排练散兵队形，练了一个时辰。
练到一半，幺娃跑慢了半拍，队列里有人笑。幺娃涨红了脸。陈怀明没笑，走到他跟前：“慢半拍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慢了。跑十趟，你就知道哪一步该出哪只脚了。”
幺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练完操，崔连长从营部那边过来，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的时候，他拍了拍陈怀明的肩膀：“操练得不错。副排长这个位子，坐稳了。”
苟应才蹲在祠堂台阶上看了半天，临走扔下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烧完了，还是个兵。”
陈怀明没回嘴。他走到新兵堆里，挨个看他们的枪。有个新兵枪栓拉不动，他蹲下去，拆开，用油布把锈擦了，重新装好，一拉，咔嗒一声脆响。新兵看得眼睛发直。他把枪还给新兵：“往后每天擦一遍。枪是吃饭的家伙，你亏待它，它就在阵地上亏待你。”
“副排长，你咋啥都会？”新兵问。
“多看了几本书，多挨了几次打。”他说，“枪这物件，道理不深，就看手勤不勤。”
傍晚，他去祠堂看老班长。老班长还躺在伤兵堆里，胸口缠着布，瘦了一圈，眼睛倒比以前亮。见他来，老班长撑着要坐起来，被他按住。
“听说你升了。”老班长说。
他去看老班长的时候，幺娃也跟去了，端着一碗药。药是何医官配的，苦，老班长喝一口，皱一下眉，幺娃就在旁边说，宋叔，喝了药好得快。
“副排长。”
“升官是好事。”老班长说，“可你记着，枪打得准不如命长，命长不如忘得快。官越大，记你的人越多。”
“我记着了，宋叔。”
老班长看了他一会儿，又说：“还有一句。你每升一级，就有人替你死在前头。别忘了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年轻时也当过副排长，比你威风。后来一仗打下来，一排人只剩七个，我请了罪，自己撸了。这身衣裳，穿着容易，脱着难。”
这是老班长头一回讲自己的事。陈怀明没接话，等着。老班长摆摆手：“不说了。你跟我不同，你肚子里有货。记住一句话，官越往上，你的命就越不是你的。”
晚上，崔连长把他叫到连部，递给他一碗水：“你升了，我该高兴。可我提醒你一句，苟应才记仇，钱军需官也记仇。往后你走路，脚底下得长眼睛。”
“晓得了。”
“还有，”崔连长说，“你如今是副排长，排里的事，你得多担。别啥事都自己冲在前头，你倒下了，这一排人怎么办？”
他端着那碗水，半天没喝：“连长，我记住了。”
从连部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他一个人去了趟鹰嘴崖阵地。工事还没修好，战壕里积着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一片。他蹲在战壕沿上，掏出怀里的饷银，一块一块数，数完，又揣回去。
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硝烟味。他想起名册上划掉的那些名字，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有些人还能想起脸，有些人只剩一个姓。他把那些姓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一遍，就沉一分。
副排长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很轻。
轻得像那些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