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那一仗,二排伤了十七个,死了八个。伤兵是抬下来的,担架不够,就用门板,门板不够,就两个人架一个,架不动的,背着。一路上血滴在土里,一路滴到营部后面的破祠堂。
祠堂外头的空地上,堆着一排白布盖着的人。有的是抬到半路没气的,有的是昨晚还能说话、今早就凉了的。他从那排白布前头走过,停了一下,弯腰把一角掀开的白布掖好,才进了祠堂。
祠堂里躺满了人,地上铺着谷草,谷草上全是血。轻伤的靠墙坐着,重伤的躺在中间,呻吟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何医官三十出头,瘦,戴一副圆眼镜,是县城药铺学徒出身,会配药,会包扎,会取弹片,就是不会开刀。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两条胳膊全是血,眼镜上溅的都是点子,用袖子擦一下,又糊上。
陈怀明把班里几个伤兵送过去,看何医官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就留下来帮忙。他不懂医,可他记得亮堂屋子里的人说过的话:伤口的敌人不是血,是脏。
何医官正要给一个伤兵包扎,伸手就要拿地上的布条。他拦住了:“何医官,这布条脏了。”
“哪来的干净布?”何医官头也不抬,“有布条就不错了。”
“用开水煮一煮。”他说,“烧开了,煮一袋烟工夫,捞出来晾着用。”
何医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懂医?”
“不懂。”他说,“可我见过,脏布条裹伤口,十个人里烧死三个。煮过的布条,十个里能活八个。”
何医官将信将疑,可到底还是让人烧了一锅水,把布条全煮了一遍。又有一个伤兵,腿上被弹片划开一道长口子,何医官要直接缝,他拦住:“先拿酒冲,把口子里的土冲干净,再缝。”
“酒?军需上哪有酒?”
“镇上买。”他说,“我出钱。”
他摸出自己攒的几块大洋,让幺娃去镇上买了一坛烧酒。何医官用酒冲了伤口,又用火烧过的剪刀剪掉烂肉,再缝。三天后,那个伤兵没发烧。
何医官服了。
夜里,常五开始发烧,烧得说胡话,伤口上的布条渗着黄水,是化脓了。何医官看了直摇头:“化脓了,得把脓放出来,可我没刀,就一把剪子,还钝。”
陈怀明蹲在常五旁边,看了看那条伤胳膊。伤口肿得发亮,一碰,常五就哼一声。
“何医官,剪子给我。”他说。
他把剪子在火上燎了燎,又用酒冲了一遍,在常五的伤口上划开一道口子。黄脓涌出来,带着一股腥味。他让幺娃按住常五,自己一点一点把脓挤干净,用酒冲了,撒上何医官配的止血药,重新用煮过的布条包好。
天亮的时候,常五退了烧,睁眼看他,第一句话是:“陈班长,你把我这条胳膊,捡回来了。”
“捡回来就好好养。”他说,“养好了,还得打仗。”
祠堂里有个伤兵没救过来。何医官蹲在他旁边,半天没起来。陈怀明走过去,帮死者合上眼睛,又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他的脸。何医官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发哑:“我学了五年医,还是救不活人。”
“你救活的比救不活的多。”他说,“我们班那十七个伤兵,现在活着的还有十四个,都是你救的。”
何医官没说话,把眼镜又戴回去,继续忙下一个。
何医官的来历,后来他才听说。他原是县城一家药铺的学徒,师傅是个老郎中,一手接骨的功夫远近闻名。前年溃兵过境,老郎中拦着不让人抢铺子,被一枪托砸在头上,没了。何医官埋了师傅,背上药箱,跟了军队,一跟就是两年。
祠堂里有个伤兵,腿被炮弹炸得只剩一层皮连着。何医官看了半天,说,保不住了,得锯。伤兵听见了,脸色煞白。陈怀明问何医官,锯了能活吗?何医官说,锯了五成,不锯,十成死。他蹲下去,对伤兵说,锯。伤兵咬着牙,点了点头。锯的时候,他按着那伤兵的肩,伤兵嘴里咬着一根木棍,眼泪流了一脸,没喊一声。
有一个伤兵是别处送来的,胸口中了弹,抬进来的时候人已经迷糊了,嘴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念不清楚。何医官掀开衣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陈怀明蹲下去,握住那人的手,一直握着,直到他咽了气,才轻轻把手放下,替他合上眼睛,又用布盖好。
幺娃的手臂也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他一直没说,忙到后半夜,陈怀明才发现他衣袖上全是血。他拉着幺娃坐下,亲自动手,用酒冲洗伤口,上了药,包好。幺娃咬着牙说:“班长,不疼。”
“不疼是假的。”他说,“忍着。”
“忍得住。”幺娃说,“常五叔烧成那样都没喊疼,我这点伤算啥。”
他看了幺娃一眼,没再说。
忙完最后一个伤兵,何医官坐在门槛上,摘下眼镜擦汗,跟他说:“陈班长,你这些法子,我在药铺学了五年,师傅都没教过。你哪学的?”
“书上看的。”他说,“还有走方郎中的土法子,混着用的。”
何医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不去当医生可惜了。”
“我先把兵带活再说。”他说,“医生救一个,我一个兵,能顶十个。”
何医官笑了,那是陈怀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笑完,他又说:“后面还有硬仗。伤兵会更多,我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把法子都教给你。”他说,“你再教给别人。一个人救十个,十个人救一百个。”
何医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话我记下了。”
祠堂里,伤兵们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天亮前,他又去把班里每个伤兵的伤口看了一遍。常五睡得沉,幺娃也睡了,赖三守在门口,见他来,低声说,班长,你也歇歇。他摇了摇头,看完最后一个,才靠着柱子坐下来,一低头,睡着了。这是开战以来,他睡的第一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