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松树下的石板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做笔记，没有拍照，只是坐着。背包放在脚边，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向浅谷对面的杂木林。风从谷底沿着缓坡升上来，穿过松枝时发出一种持续的低响，不像风穿过普通树叶的那种摩擦声，更像是极远处传来的一声悠长的回音，贴着地面从坡底升上来，然后在他周围散开。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那阵风再次经过的时候，他注意到风的声响中，有几段重复的节奏。不是单纯的持续音，像是一段很长的句子被拉长、稀释，在穿过山谷时被拖成了一整个长音，变得模糊了。但框架还在——一个句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回音。
行至此路，觉有回音。——这句话写在巨石的正面。那人感觉到的不只是比喻上的回响，而是实际存在的、可听到的，像是这一片山谷的地形或土壤结构，让声音在这里反复反弹，形成一种持久的余响。
他站起来，沿着缓坡往下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位置，站定，然后拍了一下手。拍手声在空气中响了一下之后，尾音散开，没有明显的回声。他又换了一个位置，往下走几步，再拍一下——这次尾音稍微拖长了一些，像是声音撞到了什么之后才散开。他又换了一个位置，这次站在了靠近谷底溪沟的地方，拍了一下手。拍手声落下去之后，隔了大约一瞬，一个很轻的、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回音回来了，几乎一样，只是音量更小。
他又抬头看了看松树的方向——那棵松树的位置恰好在一个微微凸起的坡顶，树的周围有一圈被压实的土地，像是曾有不少人在这里停留过，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这个位置的地形更像是利用天然的回声条件形成的一个回音点——声波在这片谷地的特定位置反弹，形成回音。
他沿着溪沟走了一段，在沟底一块大石上看到了两个字——。字迹和沿路看到的石块风格一致。这个位置就是回音最好的地方，而这块石头上明确指示了来此应做的事：听回——让声音自己回来告诉你它是怎么传出去的。
他照做了。在石旁边坐下来，安静地待了一段时间。风声从高处下来，沿着谷地的轮廓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路径一致，尾端的余响在落地之前有一段短暂的延迟，像是声音走到末端后又弹回来——一条路径被走完了之后，没有断开，而是沿着原路返回来。
字的写法有一个口字外框，意思就是走完一圈，回到起点——一条路只要不切断，声音就一定能传回来。在山谷里，这种往返的路径遍布整个地表构造，声音沿着凹陷的岩壁和谷底的弧面反复弹射。字源层之所以能通过字井、收字观、龙泉一直延伸到这里，就是因为地下的岩石和矿脉本身就构成了那种的路径，字声在其中自然传导，不会丢失。
他沿着谷地走完一遍之后，重新爬上缓坡，回到了松树下的石板旁边。他在石板上坐回原来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几个字：回声即路径。然后停笔，把那块石板上过此而息四个字再看了一眼，合上本子，收好笔。
回去的路上，他在瓦片插着的地方放了一颗小石子，压在瓦片上。然后经过行至此路那块巨石时停了一下，在背面的镜像字旁边，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那道轮廓，没有加深刻痕，只是沿着已有的线画了一道浅线。那道浅线在石面上停了一瞬，像是被石头慢慢吸了进去。
他沿着岔路走了回去，在岔路口拨开那几丛野蔷薇，重新回到主干道上。阳光已经到了正午，路面上被晒出了一层淡白色的反光，从树丛缝隙照进田埂时，光线平稳地铺在地面上。他顺着来时的方向继续走，经过前几块刻着标记石的时候，发现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刚好对应着路段的不同性质：平地处放字石，溪流旁有字石，岔路口竖着字石，回头路上立着字石，继续前行处放着字石。像是在每个地形特征处，都有一块石头在替位置说话，让路径不用开口说自己的名字。
回到镇上时正值午后。街道上人不多，几家店铺的门口摆着竹椅，有人坐在那里打盹或择菜。林渡在小旅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上，翻开笔记本重新审视这几天记录的内容——从黄山到终南山，再到这片丘陵和松树谷地，一路上的标记从过此而通路未尽。续在此过此而息，像是一本书的章节标题，彼此之间用刻字连接。书的封面还没有出现，但前几页的线已经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而那个镜像的字像是一个不完整的未封口弧线，像是最后一笔还没有落定，整条路径的完整回环还需要最后一段来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