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渡按那人说的方向找到了那条左侧的岔路。
岔路口在田埂尽头的一片树丛边缘,如果不注意容易走过——路的入口被几丛野蔷薇半遮着,枝条上还挂着去年的枯果。他用手拨开枝条,脚下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不太平整,但轮廓清晰,像是经常有人走过。路的两侧是杂木林,乔木和灌木交错生长,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小块的光斑。
他沿着岔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面开始从土质变成碎石,像是曾经被铺过一层砾石,后来被落叶和泥覆盖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石块,大小不等,有些表面平整,有些棱角分明。他放慢脚步,留意那些石块的表面,在第一块大小如掌的石块侧面,看到了一行刻字——字迹比之前基岩上的更粗犷,像是用更硬的工具刻的,笔画较深,没有过多的修饰。字的内容是:此路通。落笔处没有署名。
他继续往前走。每隔大约二十步,路边就有一块类似的石块,大部分都刻着简短的字句,像是沿途的指示:——指示前方的路面平坦。——此处附近有水源。——前方有岔路,需要注意辨别方向。
——此处回头,可以沿原路返回。
——继续前行。
到了字石跟前,他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三百步,他看到前方路面变宽了,像是汇入了一片更大的空地。空地的地面被压实过,中央有一块一人高的巨石,表面平整,像是被当作碑来用。巨石正面刻着三行字,字体均匀,笔画深浅一致,像是同一时期完成的:行至此路,觉有回音。非声也,非风也。乃字之旧迹。最后一行没有署名。
林渡在巨石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巨石背面。背面没有字,但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纵向的裂纹,像是石头在自然环境中经过温差和雨水形成的一道缝隙。他蹲下来,发现那道裂纹的边缘不是岩石断裂的自然纹路——内侧有一个浅刻的符号,像一个缩小的字,但开口的方向是反的。像是一面镜中的字,也许表示从这条岔路往回走的时候,会进入一个与来时的节点。
他没有在那个位置久留,绕过巨石之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岔路在前面不远处收窄了,重新变回一条小径,两侧的林木更密了一些。他在一个岔路口停步,看到一棵老槐树的树根处有一块立着的瓦片,埋进土里一半,露出的一半刻着一个字:他蹲下来把它从土里取出来,翻面看了看,背面有一个字:像是同一块瓦片的正反面分别留了两个字——不是结束,后面还有,像是说这条路到此处看似到了尽头,但不是真正的终点。
他把瓦片插回原处,在槐树旁边坐了一会儿。路确实到这里变窄了,不再有明显的路径,但林间的空隙仍然可以往前走。他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在林子边缘停下——前方是一道浅谷,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一棵孤立的松树。树干笔直,树皮深裂,树下有一块露出地面的石板。
他沿着沟壁下到谷底,跨过干涸的溪沟,爬上对岸的缓坡,走到松树下面。石板大约半米见方,表面平整,像是被人为修整过。石板正中央刻着两行字,字迹清晰,没有风化:路未尽。续在此。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过此而息。
过此而息——和岩壁上的过此而通呼应,前者是,后者是。像是这条路线上设置了不同的节点,有的地方用来通行,有的地方用来停留。石板表面有一些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长期在石板上放置东西留下的痕迹——一只碗、一个茶杯、一本书的边缘。这些使用痕迹和龙泉、黄山那些地方的特征一致,像是同一个系统里的不同驿站。
林渡在石板上坐了一会儿,把背包放在旁边。他没有打开背包取东西,只是坐着,面前是浅谷对面的杂木林,林间的光线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远处缓缓地翻动书页。山间的光从树冠缝隙落下来,在他的笔记本封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地点,然后停笔,没有再多补充。天色还早,身后的松树枝叶在风里轻轻起伏,他收好笔记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经过那棵槐树、那块行至此路的巨石、那些刻着单字的石块,一步一步地,退回了岔路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