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再次去龙泉,是隔了一周之后。
这一周里他没有频繁查看地图或石板,把那些东西收在柜台的抽屉里,每天打开一次确认它们还在,然后关上。春季的雨水开始变得频繁,出门去龙泉的那天早晨又下了一场细雨,但等他到了目的地时,天色已经转成了一种湿润的明亮。
他沿着来过几次的路走到樟树所在的位置。树根周围几天前他挖过的地方还保持着翻动的痕迹,泥土颜色略浅。他蹲下来,用随身带的一把小铲沿着树根走向轻轻刮掉表层的浮土,露出石板顶部。他把石板周围的土清理得更干净一些,让石板完整地露出。
这次他没有把石板整个取出来,而是侧着靠近石板底部,用手摸那块之前发现的封蜡位置。封蜡还在那里,表面光洁如初。他用指甲尖沿着封蜡边缘小心地挑了一下,封蜡没有整块脱落,只是松动了一点,露出下面一层极薄的炭粉。
林渡放下工具,用手电从侧面打光,把光调到最窄的束状照在封蜡脱落的缺口上。炭粉层下面,隐约有一笔细线的痕迹,像是某个字的一部分——横画,很浅,像是用细尖工具刻在石面上的。
他没有继续扩大缺口,只是换了一个角度,从封蜡的上沿看过去,发现封蜡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不是工具留下的,像是蜡在凝固时表面自然形成的流动纹理。但如果把纹理的走向连起来,它并不完全是自然的环纹,有一部分纹路的走向是笔直的,略偏离自然的流动方向。他用手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放大了看,那些与自然纹理方向不一致的直纹,大概构成了三个斜向排列的短线,像是三个笔画被压缩之后留下的遗痕。
字。三个斜向笔画,在蜡面上排列成的形状。
林渡把手电关了,在樟树边坐下来。从字去猜测,它可能是一个字的偏旁或组成部分。在瓷器的印款中,常与或组合,形成一些不常见的合字。也可能是标注,标记了某个方位或深度,告诉看到它的人该往哪里去找。
他没有把封蜡撬开,只是把石板重新放回原处,用浮土覆了一层,然后站起来,在樟树周围走了一圈。树干的背阴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靠近根部的位置,青苔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让苔层变薄了。他蹲下来用手掌覆上去比了一下——那片浅色青苔的区域,和那块石板的宽度接近。
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苏小晚发来的那张手绘地图。虚线末端标着字窑下的位置,就在这个方位。而石板表面上字和那个位置的关系,像是字在指示着这个位置是入点,要继续往下走,得先通过这个字确认路径。
林渡没有急于挖开。他在树根旁边放了一块小石头,作为标记,然后站起身往来路返回。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又回看了一眼那棵樟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那些在冬季落光了叶子的枝条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叶芽,颜色浅绿,像是一些字才写了起笔的部分。风从树冠中穿过,带过来一阵春天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他站在田埂上多待了一小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