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泉回到江城后,林渡没有急着再去那片田里。
他把封蜡上那三条斜线在笔记本里描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细,直到能看清线条之间的间距是否均匀。三条线等距排列,长短一致,不是自然形成的纹理。他把字写在旁边,然后又在下面写了工为尺三个字。
李墨帮他查了在瓷器款识中的用法:字在宋代以后的窑口标记中偶有出现,通常不单独使用,而是与或组合。单独一个字作为标记,在已知资料中很少见。林渡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同一页上——单独出现,说明它不是窑口款,更可能是功能性的标记,像尺子一样用来指示位置或深度。
三天后,他第三次去了龙泉。初春的田野里油菜已经开始抽薹,绿色的茎秆高出地面一掌左右,在风里微微摇晃。樟树的叶子比上次多了一些,树冠重新变得稠密起来,阳光透过新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先在石板周围清理了表层浮土,然后沿着树根蔓延的方向,用细竹签小心地探了探树干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在上次发现青苔变浅的位置,他的竹签在探到约一掌深时,碰到了一段硬物——不是石头,像是被压实了的老树根,但硬度比树根高,像是一段埋在土下的木桩或金属。
林渡沿着那硬物的走向慢慢清理泥土,露出一段铁器——锈蚀得严重,表面呈深褐色,但形状规整,大约两指宽、半指厚,一端微微弯曲,像是一个环或钩的残部。他继续清理周围,把铁器的全部轮廓露出来,那是一根弯曲的铁条,一端固定在樟树的主干基部,另一端弯曲后伸入地面。像是被钉入树干和地里,用来固定什么。
铁条固定的位置,就在石板上字封蜡的正下方。铁条的弯曲形状像是一个,钩沿的方向指向树干北侧的地面——那片青苔偏浅的区域。
他用铁锹沿着铁条弯曲的方向往下挖,挖了大约二十厘米深的时候,碰到了另一个硬物——这次是石头,比石板更大,呈长方形,像是墓石或门楣。他沿着石头的边缘把土清开,露出石头的完整表面,上面刻着两个字:。
——和类似。他把手放在两个字上,感觉下面的土质松软,没有硬底,像是一层虚土。他用铁锹小心地往下挖,挖了大约三十厘米深时,露出一个空洞,洞口边缘砌着砖,像是通向地下的通道入口。
入口不大,大约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入。里面的空气比外面凉,带着土和朽木的气味,但不潮湿,像是内部有自然的通风。洞壁是砖砌的,有些砖块表面长了一层浅苔。他用手机灯照了一下,看到洞口侧壁的砖面上有字——不是烧制时印的,是刻上去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字,排列成行。第一个是,第二个是,第三个是。
——三块砖,三个字。像是用这些砖拼成了一句引导,告诉进入者这条路是通的。林渡没有立即下洞,先把洞口用一块大石板虚掩了一下,然后回到地面,坐在樟树旁边把背包里的工具清点了一遍,收起铁锹,放回背包。他决定隔天带足照明和绳索再来,没有急着当天就下去。他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走出大约几百米的时候回了一次头,樟树的树冠在午后的光里显得低垂而茂密,枝叶间没有异常。
回到书店之后,他在笔记本下面画了一条虚线,连到字窑下,然后旁边写了一个日期。周野第二天下午来了,林渡把石和砖上三个字告诉了他,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等你下去的时候,我在上面守着。
林渡把笔记本合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墨迹书抽出,翻到字样的位置。两个字还在,颜色稳定。他又翻到上次出现墨痕的那一页,那道从边缘向中心延伸的墨线没有继续扩展,但线的末端多出了一个细小的分叉——不是笔画的形状,像是一条路径在末端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折向侧面。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在街道上投下稳定的橙黄色光。他感觉自己正在靠近那个分叉点——树的入口已经找到了,三个字都在砖面上等着,的标记指示着前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沿着那条路径继续往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