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的信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消息不长,附了一张对比图:龙泉字窑区域的土壤样本和收字观周边两公里内的土壤样本,在矿物成分上有重叠。两者都含有较高比例的云母和长石风化产物,其中一种微量元素的含量相近——锶。两地土壤中锶的浓度在同一范围内。龙泉瓷土和收字观附近的黄土,形成于同一地质时期。
同一地质时期——林渡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如果说字源层和字窑在地质上是同一层地脉,那字源层的和字窑的就是同一条根上的两个分支。源层产,瓷窑产。字从源层出发,顺着地脉往东南走,到了龙泉的地界被烧进瓷土里,变成日用器物上的文字。字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的方式。
他把瓷片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在自然光下,字和字的色调比在灯光下要柔和一些,像是釉面在吸收光线然后把它们均匀地发散出来。他翻到碗底朝上,看那个字——在碗底圈足内的空间里,字的位置正中央,周围没有任何纹饰。碗底的字比碗壁的字更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用了更大的力。
李墨之后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对比了一下两地土壤样本的酸碱度和含水率,也很接近。大概三百万年前那一片区域是一条古河道,沉积物从同一片山体冲下来的。
三百万年前的古河道——那些字通过地下的水脉和矿脉,在地质时间中慢慢扩散,从一个点流向另一个点,最后在龙泉的瓷土里停了下来。不是被埋的,是到那儿的。
傍晚的时候,林渡把墨迹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昨天出现墨痕的那一页。那条从页面边缘向中心延伸的墨痕还在,没有继续扩展,但他注意到在这页纸的背面,同样的位置出现了对应的凹痕——像是被笔尖用力压过之后留下的。他合上书,用手指沿着书脊方向的边缘摸了一遍,触摸过程中,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感觉到了一个微微鼓起的区域,像是书页之间有异物夹着。
他翻开那一页,在书脊接缝的深处,看到了一小块嵌在纸页缝隙里的瓷片碎粒,大约半粒米大小,颜色灰白,表面光滑。不是他自己带回来的——他带回来的那片瓷片要大得多,且包在布里。这颗碎粒像是早就在书页里待着了,在他拿到这本书之前就已经在了。
林渡用镊子把碎粒夹出来,放在白色纸面上。它太小了,看不出上面有没有字。他用放大镜凑近了看,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是某种笔画的残余部分,但不完整。他把碎粒包进一小片白纸里,和那块瓷片放在一起。
出了书店之后他沿着中山路走了一段,夜风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即将到来的春天在地底下缓慢地往上顶。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兰亭的方向。
手背上的字虽然散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不是视觉上的方向,是身体上的。脚踝处那本书的重量微微偏了偏,像是指向了龙泉的方向,然后又恢复了平衡。那个分叉口的路径还在,一条通往字源层,一条通往瓷土中的字。
他走回书店,坐在柜台后面,把布包打开,拿出那块瓷片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墨迹书,翻到出现墨痕的那一页,并排放着。瓷片上两个字在灯下微微反光,书页上的墨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在心里把那些线索接在一起——地质上的同源性,地下路径的分叉,同一个字在纸上和瓷土里的不同存在方式。像是同一句话被抄在了两处,一处写在纸上,一处烧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