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秋老虎肆虐,热得像个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粘脚。
林诚坐在瓜摊后面的小马扎上,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实际上,他在“上网”。
脑海里那个b站界面重新亮了起来。
他先打开了自己的账号主页。粉丝数:3。投稿:0。收藏夹里倒是塞满了各种视频,全都是些搞笑鬼畜、游戏实况、数码评测之类的玩意儿。这些东西在1998年毫无用处。
他退出b站,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1998年 大事记”
页面加载出来,林诚快速浏览着。
企鹅,1998年11月成立。阿里,1999年成立。千度,2000年成立。
门户网站时代正在拉开序幕,狐、浪、易三足鼎立。
房地产市场的商品化改革刚刚起步,房价还处于低位。
这些都意味着机会。
巨大的机会。
林诚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现在是1998年的秋天,距离互联网的第一波浪潮还有不到一年时间。距离房地产的黄金时代,也才刚刚开始。
别人穿越,要啥没啥。
他穿越,虽然兜比脸还干净,但至少知道未来二十多年的风口在哪里。
林诚喃喃自语,“这就是老子最大的本钱。”
他又搜了一下衡州本地的信息。
衡州,北方的一座三线小城,以机械制造和纺织工业为主。1998年,市里的企业正在经历改制阵痛,下岗工人不少,但也有一些小厂子被私人承包后开始盈利。
整体经济一般,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但对林诚来说,这反而是好事。
小城市竞争小,关系网复杂但门槛低,只要找对门路,反而比大城市更容易起步。
他又搜了一堆关于九十年代末的各种信息——流行文化、社会风气、政策走向。整整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感觉脑仁儿有点发胀,才意犹未尽地退了出来。
这种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无聊了就上网的生活,放在2026年再普通不过。但现在他躺在1998年的马路牙子上,用意识刷着2026年的b站,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魔幻,魔幻到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特别长的梦。
“行了。”林诚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信息也搜得差不多了,该干点正事了。”
郝哥刚从批发市场拉了一车新瓜回来,正蹲在瓜摊边喝水。搪瓷缸子端在手里,额头上全是汗。
“郝哥。”林诚走到他旁边,“我问你个事。”
“啥事?”
“咱们这瓜是从城东那个果品批发市场进的吧?批发行情价多少钱一斤?”
“一块左右。你问这个干啥?”
“你说,要是咱们能直接去乡下瓜农手里收,能不能拿到更便宜的?”
郝哥摆摆手:“那得下乡去收,一来一回至少一天,还得自己找车拉回来,麻烦得很。批发市场的价也不算贵,够用了。”
“可现在咱们不做缺斤短两的事了,利润薄了,得想办法把成本降下来。”林诚说,“如果直接找瓜农,跳过批发商,一斤能便宜好几分。咱们每斤少挣点,但多卖点,总利润一样能上去。”
郝哥想了想,有些犹豫。
林诚继续说服他:“乡下路虽然远,但咱们三轮车也能跑。一天拉一车,够卖好几天。就算油钱多花点,整体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你算过?”
林诚在心里确实算过。
批发价一块,瓜农地头价大概八毛。一斤便宜两毛钱,按一天卖一百斤算,一天多挣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算过。一斤便宜两毛钱,一天就能多挣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这还只是按现在的销量,以后量上去了更多。”
郝哥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口水,抹了把嘴:“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林诚笑着说,“舍不得花功夫,就挣不到钱。”
郝哥沉默了一会儿,把缸子往地上一放。
“行,明天一早,咱们跑一趟。我知道东边柳林乡那边有很多大棚,现在应该还有瓜,往年也去收过,就是这几年嫌远,懒得跑了。”
林诚咧嘴笑了。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郝哥在摊子后面打盹,他把客人招呼得风风火火。
有个大爷推着自行车停下来,腿一跨下了车,看了看西瓜:“小伙子,这瓜熟不熟?”
“大爷,您是要脆的还是沙的?”林诚站起来问。
大爷愣了一下:“啥?”
“脆的种和沙的种不一样。”林诚蹲下身,拍了拍两个不同花纹的瓜,“这种绿条纹宽的,是沙瓤,咬一口嘴里全化开。这种条纹窄、皮色深的,是脆瓤,吃着咔嚓咔嚓的,甜度都一样。您喜欢哪种?”
大爷眨了眨眼,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点意外:“你这小伙子还讲究,我以前买瓜人家都直接给我拿一个就走了。”
“那不行。”林诚笑着说,“瓜是吃的,您吃高兴了才叫钱花得值。我要是给您挑个不合适的,您回去一吃觉得不好,下次就不来了。那我不是亏大了?”
大爷被他说乐了:“行,那我要沙的。”
林诚挑了一个,放在新换的秤上:“十二斤半,两块一斤,二十五块。”
大爷掏钱的时候,林诚又拿刀把瓜切了个小三角口子,露出红艳艳的沙瓤:“大爷您看,这瓜绝对保熟。回去要是觉得不好吃,您随时回来找我,我给您换。”
大爷接过去,满意地骑着车走了。
郝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马扎上,看着林诚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一套跟谁学的?我在批发市场卖了这么多年瓜,就没见过这么卖东西的。还分沙瓤脆瓤,还给人家切开看,还承诺不好吃包换……”
“自学的。”林诚把切下来的那小块瓜塞进嘴里,“怎么样,郝哥,今天生意不错吧?”
郝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一堆已经空了的瓜皮和明显瘪下去不少的瓜堆,又看了看装钱的铁盒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不错。上午卖了得有八十多斤。”
八十多斤,按这个速度,到傍晚收摊,卖个一百五十斤不成问题。这比平时最好的时候还多了一半。
“所以嘛。”林诚拍了拍手,“做生意不一定非要靠那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垃圾桶,之前那块吸铁石就躺在里头。
郝哥的脸色有点发红,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往上扬:“你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下午三四点以后,买菜的人渐渐多了,瓜摊又迎来了一波小高峰。
林诚依旧用他那套方法——问口味、透明过秤、先尝后买。他嘴甜,一口一个大爷、大姐、小朋友,招呼得每个客人都高高兴兴的。
“大姐,您家住几号楼?要是远的话我帮您把瓜送过去,省得您自己拎。”
有个老太太买了两个大瓜,拎不动。林诚二话不说,一手一个,帮忙送到了街对面的小区门口。老太太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两个邻居过来买。
口碑这东西,一旦开始滚,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郝哥在旁边收钱,眼睛越瞪越大。
到傍晚收摊的时候,车斗里的瓜只剩下寥寥几个,铁盒子里的钞票塞得满满当当。
郝哥数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数了好多遍都觉得自己数错了。
“二百三十斤……”他咽了口唾沫,“二百三十斤全卖完了!小林,你猜今天挣了多少?”
“多少?”
“刨去成本,净赚两百多!”
林诚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透明过秤虽然少赚了缺斤短两的钱,但客户满意了,销量上去了,总利润反而更高。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但在小商贩圈子里,真正愿意算这笔账的人并不多。
“这只是开始。等明天咱们去乡下直接收瓜,成本再降一截,利润还会更高。”
郝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点红。
“小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本事?”
林诚笑了笑:“以前是您罩着我,现在该我报答您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卖熟食的摊子飘来卤肉的香味,隔壁水果摊也在收摊了。
“走,今天高兴,我请你吃拉面。”
两个人骑着三轮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亮着灯泡的小摊前停下来,郝哥熟门熟路地要了两大碗拉面,多放辣子,两瓶冰镇汽水。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肉,撒着碧绿的香菜。林诚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那味道确实香。这年头的拉面是真实在,不像2026年那些连锁店,一碗面里找牛肉片得像考古。
“郝哥。”吃到一半,林诚忽然开口,“以后咱们的生意,不止是卖瓜。”
“那还能卖啥?”郝哥嘴里塞着面,含糊地问。
“咱们可以卖苹果、卖梨。冬天卖干货。一年四季,都有东西能卖。”
郝哥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说,把摊子扩大”
林诚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从水果摊起步,然后是水果店,然后是连锁店。先从一条街开始,然后是整个衡州,然后是周边的市县。”
他说得认真,郝哥听得发愣。
连锁店?这词儿他可从来没听说过。
“小林,你是不是发烧了?”郝哥伸出手想摸他的额头。
林诚笑着躲开:“我没发烧。我是认真的,郝哥。这个时代,机会太多了。只要你敢想敢干,没什么做不成的。”
这话倒不是他信口开河。
在2026年,他看过无数创业者的故事。有人从一个小小的冷饮摊起步,用二十年时间打造出一个雪王帝国的品牌。那个品牌,有几万家门店,年营收好几百亿。
当然,林诚没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说,现在还没有。
但把小小的瓜摊变成一个正规的水果店——这个目标,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
“等咱们攒够了钱,就租个正经门面。有了门面,就不怕风吹日晒,冬天也能做生意。再往后,多开几家分店。郝哥你负责管店,我负责跑市场,咱们把‘郝哥水果’这块招牌挂满全城。”
郝哥听着听着,脸色慢慢认真起来。他盯着林诚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小兄弟。
“你这脑袋瓜子,到底装的啥?”他灌了口汽水,“以前你就是闷头搬瓜,啥也不说。今天又是讲大道理又是谈连锁,我差点以为你被啥附体了。”
“就是想通了。”林诚夹了片牛肉塞进嘴里,“人生就那么几十年,不折腾白不折腾。”
吃完面,两个人在路口分了手。郝哥骑着三轮车回家。林诚沿着路灯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远处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亮着。有一户人家开着收音机,放的是《相会九八》,歌声在夜风中飘荡。
“来吧来吧相会九八,来吧来吧相会一九九八——”
这首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歌,对林诚来说曾经只是一首老歌,存在于怀旧歌单里。但现在,它是新鲜的,是当下的。
林诚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上辈子的他,只是一个在电子厂拧螺丝的打工仔,连未来在哪儿都看不到。但这辈子,他有了重来的机会,有了预知未来的金手指,还有一个对他有恩的人。
这辈子,必须活出个样子来。
回到出租屋后,林诚洗了把脸,把自己摔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他闭上眼,再次进入意识中的网络。
搜索条里,他输入了一个问题:
“从零开始,如何在1998年赚到第一桶金?”
搜索结果海量涌现。
林诚一条一条地看,不时在某些关键信息上停留。他的目光越来越亮,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计划,逐渐清晰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声念了一句:
“我要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