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好了一天,第二天就不行了。
不是林诚的销售方法有问题,而是天气作祟。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一股子潮乎乎的味儿,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肯下。这种天气,没几个人愿意出门,街上冷清得像大年初一。
郝哥坐在马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面前摆着的西瓜没人问津,连切开的样品瓜都没怎么动过,切口处的红瓤已经有点发蔫了。
林诚坐在旁边,屁股底下垫着装瓜的编织袋,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螺纹钢。
大拇指粗细,半米来长,一头用布条缠了把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扎实。这玩意儿是他早上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时顺手捡的,锈迹不多,掂着趁手,往袖子里一藏,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螺纹钢搁在脚边,用瓜摊的木板挡着。郝哥抽完一根烟,终于注意到了林诚身边多出来的这个新物件。
“你这是干啥?”郝哥用下巴指了指那根螺纹钢,“哪儿捡的铁棍子?”
“工地上捡的。”林诚不动声色地说。
“你捡这玩意儿干嘛?”
“打野狗。”
郝哥愣了一下:“野狗?哪儿有野狗?”
“这两天巷子里野狗多。”林诚面不改色,“万一跑到咱们摊子这边来,得有东西对付。”
郝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螺纹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根烟点上。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天也不知道在想啥。”他吐了口烟,“城里哪有那么多野狗。”
林诚没接话,只是把那根螺纹钢往脚边又挪了挪,放在随手能抄起来的位置。
他在等。
等一辆摩托车。
等一个人。
按照剧情,刘华强因为他前妻买瓜被坑的事,会骑着摩托车来找茬。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前两天那个女人被郝哥骂走时撂下的那句“你等着”,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有背景,她的前夫是个亡命之徒。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响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叮叮当当地到了瓜摊前面。小伙子瘦高个,皮肤晒得跟郝哥差不多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郝哥,我来了!”
这是李勇。郝哥的另一个小弟,比林诚大一岁,家里也是穷得叮当响。两人都跟着郝哥混,平时关系很好。
郝哥瞪了他一眼,“太阳都多高了才来。”
“我妈让我把家里打扫干净才让我出门。”李勇挠着头,憨笑着把自行车支好,“今儿生意咋样?”
“咋样?”郝哥指了指一动没动的瓜堆,“你看不出来?半天了,一颗瓜都没卖出去。”
李勇看了看天:“这天儿太不好了,等傍晚吧,傍晚准有人出来买菜。”
说着他走到林诚旁边坐下,看到林诚脚边那根螺纹钢,愣了一下:“林诚,你拿这玩意儿干啥?”
“打野狗。”林诚言简意赅。
李勇倒没多想:“哦,最近野狗是不少。昨儿晚上我回家,巷口就有两只,冲我龇牙咧嘴的。”
郝哥一听,脸上的疑惑少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野狗来了用脚踢不就行了,非得拿根铁棍子。”
整个上午就这么在等待中熬过去了。
中午三个人一人啃了块大饼,就着白开水对付了一顿。午饭过后,天色稍微亮了一点,但街上依然没什么人。郝哥整个人犯困,坐在马扎上直打盹。李勇干脆靠着梧桐树打起了呼噜。
唯独林诚没睡。他坐在摊子最外侧,背靠着三轮车的车斗,那根螺纹钢就放在手边一尺远的地方。他两只眼睛睁得溜圆,时不时往街道尽头瞟一眼。
等刘华强。
等那辆该死的摩托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两点,三点,三点半。林诚等得有点烦躁。妈的,要来就赶紧来,磨叽什么——他心里默默吐槽着。他甚至在心里脑补了一个画面:刘华强正准备出门,结果发现摩托车胎没气了,正蹲在路边手忙脚乱地打气。这个画面让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啥呢?”郝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打着哈欠问。
“没啥。”林诚收了笑,“想起一个笑话。”
“啥笑话?”
“网上看的。”
“网上?”郝哥一脸懵,“什么网上?”
林诚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听人讲的。”
下午四点多,街上的人终于多了起来,瓜摊终于迎来了一些生意,虽然不算红火,但至少开张了。
郝哥招呼客人,李勇帮人挑瓜,林诚负责过秤收钱。三人配合默契,一个多小时下来,总算卖出去了三十来斤。郝哥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数着手里的零钱,脸色缓过来了一些。
郝哥重新坐回马扎上,抽出今天下午的第三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飘在他面前,像一片灰色的纱。他看了看旁边正在收拾的李勇和林诚,忽然咧嘴笑了。
“生意行吗,哥俩。”
他用一种故意拖长了调子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自嘲。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嘈杂的街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诚的耳朵。
林诚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猛然停住。
这句话。
这台词。
他太熟了。
在那个鬼畜视频里的经典名场面——刘华强骑着摩托车来到瓜摊前,郝哥正跟小弟们说笑,开口第一句就是“生意行吗,你们哥俩”。
这一句话,是导火索之前的最后一秒平静。
林诚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嵌进掌心,掐得生疼。他猛地抬头,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向街道尽头。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敲响。
来了。
一定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发紧,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林诚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街道尽头那个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
远处,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是摩托车。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林诚的视线穿过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穿过卖菜的板车和叮铃铃的自行车,终于锁定了那个移动的身影。
一辆黑色的踏板摩托车,正从街道的另一端驶来。
车上坐着一个人。远远的还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那人小眼睛,寸头,肩膀很宽,骑在车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移动的碑石。
摩托车没有开得很快,甚至有点慢。但那种慢,不是悠闲,而是一种笃定。就像一只豹子在接近猎物之前,刻意压着步子,不紧不慢。
林诚浑身汗毛倒竖。
他认出了那辆摩托车。
——是刘华强。
他来了。
林诚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无声地把手伸向脚边那根螺纹钢。手指触到冰冷的钢铁,粗糙的螺纹硌着指腹,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里踏实。他握紧了布条缠着的把手,把螺纹钢往小腿后面藏了藏,不让任何人注意到。
目光死死钉在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摩托车上。
郝哥还在抽烟,浑然不觉。李勇还在傻呵呵地整理瓜皮。
只有林诚知道——那个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