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果不出竹中半兵卫所言,涨水了!
同时,日头渐出之际,松平元康与朝比奈泰朝两人当即发起迅猛攻势,直扑早已摇摇欲坠的两座城砦。
当日四时黎明,清洲城城门突然被打开,随即六骑飞奔而去。
周遭守城士卒打眼一瞧,只见为首的正是织田信长。
一夜阴沉的天气彻底翻脸,乌云压顶,狂风呼啸席卷整片尾张平原。
只有单单数骑的最前方,织田信长一身赤色当世具足,外披猩红阵羽织,胯下一匹黑色骏马。
他未戴头盔,黑发被劲风吹打,贴在脖颈两侧,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即将决战的紧绷,反倒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松弛。
主公只带数骑出城的消息很快传遍城内,留守的重臣尽数哗然。
谁也搞不懂织田信长的想法。
大战在即,数万敌军虎视眈眈,本该整军备战、调配粮草军械,他非但没有召集大军,反而冒着暴雨,去往热田神宫祈福。
丹羽长秀站在天守阁露台,望着雨中远去的队伍,眉头紧锁,面色复杂:“殿下到底打算做什么?”
一旁的柴田胜家紧握双拳,粗犷的脸上满是亢奋:“我不管主公想做什么,只要能出战,我柴田胜家第一个响应!与其憋屈困守城内,倒不如跟着主公赌上性命,和今川义元死战到底!”
与此同时,丸根砦。
鲜血不断冲刷着残破的城砦,无头尸体被随意弃于山野之间。
小院一树站在木栅栏下,望着窗外漫天雨帘。
一夜七次的防守反击,小院一树等人早已是精疲力尽,连举刀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就在众人感到绝望之际,竹中半兵卫手持情报卷轴,走到他身侧:“主公,最新消息,上様今早亲率亲卫,前往热田神宫。”
“热田神宫?”小院一树眉梢微挑。
“没错。”竹中半兵卫轻笑一声,眼底洞悉一切,“旁人都以为殿下是求神庇佑,妄图借神明之力渡过死局。但我认为,他不是去祈福的,他是去立誓,也是去给麾下所有将士,下定最后的决心。”
乱世之中,神明从不会偏袒弱者。
织田信长要的从来不是神明庇护,而是一个说服全军、凝聚士气的借口。
小院一树颔首,目光逐渐望向清洲方向:“恶劣天气,视野受阻,行军困难,同样也会大幅降低今川军外围斥候的探查范围。”
“正是如此。”竹中半兵卫铺开地图,指尖点向桶狭间谷地,“今川义元自起兵以来连战连捷,早已滋生骄纵之心。加之如果再起暴雨天气,他必然认定织田军只会龟缩清洲守城,断然想不到我们会冒雨奔袭。此消彼长,奇袭的胜算,又抬高数分。”
小院一树沉声吩咐,“好,全军披甲待命,随时等候清洲那边的指令。”
“噢!”
同一时刻,热田神宫。
古朴的神社大殿矗立在风雨之中,朱红殿墙历经岁月斑驳,周围古树参天,被狂风吹得枝叶狂乱摆动。
织田家亲卫封锁整座神社,禁止任何人靠近。
大殿广场之内,雨水积成浅浅水洼。
织田信长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广场正中央。他挥手屏退左右所有人,独自一人立于风雨之中,任由冰冷雨水浸透全身铠甲。
缓步来到门外,只见角落处坐着一名佝偻老妇,沉声询问道。
“今日,我可会取胜?”
老妇发白的眼珠微微瞟了瞟,无牙的嘴唇抿了抿,“呵呵,会……也不会……”
“那我再且问你,十九日可有大雨?”
老妇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
见状的织田信长不禁笑道:“哦,你就如此笃定?”
老妇暗暗笑了笑,用她那枯瘦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天将下雨之时,老婆子的膝盖可不好说谎……”
闻言的织田信长点点头,骤然转身。片刻后,他缓缓拔出腰间太刀。
利刃出鞘,清亮的刀鸣穿透风雨。
下一秒,低沉且略带沙哑的唱腔,在空旷的广场之上缓缓响起。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亦如幻。”
“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乎?”
幸若舞——《敦盛》。
苍凉的唱腔配合狂暴肆虐的暴雨,平添无尽悲壮。
信长踩着积水,身姿舒展,动作缓慢而洒脱。一抬手,一转身,每一个舞步,都带着看淡生死的漠然,还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人的一生不过短短五十年,相较于天地岁月,不过转瞬泡影。世间万物,有生便有死,荣华富贵,霸业宏图,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那便趁活着之时,肆意妄为,轰轰烈烈活上一场。
这便是织田信长,最直白的处世之道。
数百亲卫静静伫立在广场外围,听着熟悉的词曲,望着雨中起舞的主公。起初众人心中满是茫然,可随着唱腔一遍遍回荡,所有人心底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悍不畏死的狂热。
是啊。
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与其畏畏缩缩、坐以待毙死在敌军攻城之下,不如追随主公,放手一搏,以命搏生机。
一曲终了。
舞步停歇。
织田信长收刀入鞘,抬眸望向南方,今川义元本阵所在的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少年眼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极致的冷静。
“所有人听令。”
信长转过身,声音穿透滂沱大雨,清晰传入每一名亲卫耳中。
“返回清洲,集结全军!”
“今夜,奇袭桶狭间!”
“噢! 噢! 噢! ”
……
而就在织田方面军心振奋之际,远在沓挂城的今川义元继续乘轿转移。
十九日上午,丸根、鹫津两砦终究还是坚持不住,佐久间盛重与织田秀敏阵亡,只有小院一树以及少数当地豪族得以惨败撤离。
战事平定后,松平元康、朝比奈泰朝以及鹈殿长照等人一边遣信汇报,一边争论何人驻守。
要知道,后续赏赐的多少取决于你的战功,故而,任谁也不愿意就此留守驻扎。
一时之间,几人立马从原来的团结一致,到后面的相互猜忌。
而在正午时分,后方转移中的今川义元方才接到来自前线的战报,阅后沉思须臾,下令道。
“……就让竹千代留守大高城吧!其余向本家主力方向靠近,朝鸣海城方向继续进击!”
今川义元此举绝非轻率之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
其一,今川义元坚信织田信长不敢驰援大高城。一旦织田军前来驰援,今川军便能切断织田援军的后路,犹如羊入虎口。
所以,织田信长虽有“尾张大傻瓜”之名,实则狡黠多端,他绝对不会如此行事。
其二,则源于今川义元的自信,他自觉本家数万兵力,几近无敌。区区一个尾张小国,转瞬之间,便可将其覆灭。
随后,今川义元再次向西北派出兵力,并由前卫部队松井宗信、井伊直盛各率千人兵力驻扎在高根山、幕山以及卷山一带。
同时,今川家家督今川义元执意留本阵于桶狭间,等待后续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