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洲城内风声骤紧。
得知作为家督的织田信长仅带五名小姓,便孤身前往热田神宫的消息传开,全城家臣无不变色。
眼下今川义元亲率四万多大军压境,连破尾张外围据点,敌我兵力悬殊十余倍。这个节骨眼上主公以身犯险,一旦出事,织田家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留守的奉行丹羽长秀以及家老林秀贞不敢迟疑,立刻以宿老名义发布动员令,征调尾张全境所有可战之兵驰援热田。
命令下达后,各地城主、豪族闻令而动。短短片刻,两千余名士卒被匆匆集结完毕。
随后,在柴田胜家、池田恒兴、毛利良胜等人的领兵带队之下,马不停蹄奔赴织田信长所在的热田。
除此之外,泷川一益率领织田家的铁炮队紧随其后;同时,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统领马廻精锐骑兵护卫两翼,长谷川秀一等一众亲卫全员披甲,赤红战甲醒目至极。
此时此刻,织田家除少量守城老弱,精锐尽出,押上了全部家底。
十九日卯时,各路援军顺利在热田与信长汇合。
稍作休整后,信长便率领全军转移,七点左右抵达源太夫神社驻扎。一来收拢零散援兵,二来等候前线最新战报。
神社临时搭建的军帐之内气氛压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丸根、鹫津两座前沿砦子,是抵御今川军的第一道生命线。
没等多久,浑身是血的使番狼狈闯入军帐,带来最坏的消息。
丸根、鹫津二砦全数失守。
其中,鹫津砦守将织田秀敏、织田玄蕃等将战死,三百守军全员殉砦;同时,丸根砦那边,佐久间盛重死守砦内,抵挡松平元康三河精兵猛攻,最终力竭阵亡,麾下士卒死伤过半,残部四散逃亡。
噩耗一出,帐内武将哗然,悲愤情绪瞬间蔓延开来。
佐久间信盛脸色煞白,盛重是他亲弟弟。前几日兄弟二人分别之时,还相约战后共饮,如今天人永隔。
悲愤交加的他当即单膝跪地,语气急促:“上様!请拨五百兵马,末将愿即刻反攻丸根砦,斩杀松平元康,为舍弟报仇!”
帐内不少武将纷纷附和,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面对众人的请求,信长面色毫无波动,直接一口回绝。
“没必要。”
他环视一圈,目光冷静且锐利:“今川军刚破两砦,士气最盛。松平元康屯兵丸根,防守稳固,现在反攻就是白白送命。两座废砦,不值得我们耗费仅剩的兵力。”
此话直白残酷,却让喧闹的军帐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明白,主公说的是实话,只是心里依旧难以接受。
信长没有过多理会众人情绪,转头质问斥候:“小院一树那边情况如何?”
使番连忙躬身应答:“回上様,小院大人同样溃败,仅以残部拼死才都已突围。目前,小院大人已退守至中岛砦休整,并不断收拢两路溃败残兵,目前麾下整合残兵共计四百二十余人,士卒皆身心疲惫,但阵型尚且完整。”
“四百二十余人。”信长低声重复一遍,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丸根、鹫津全线崩盘,各部守军大多四散奔逃、军心溃散,能在乱局之中整合四百残兵,稳住阵型退守中岛砦,单凭这份临危不乱的统兵能力,便远超寻常武将
信长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当即下令:“遣使传令给中岛砦。命小院一树收拢残兵、安抚伤卒,随后从中挑选二十名熟悉山地、胆识过人的精锐,随时待命,听我调遣。”
传令使领命,转身疾驰而出。
解决完前线琐事,信长当即下令全军拔营,绕道上手道,进驻战略要地丹下砦。
上手道虽距离较远,但因其地势隐秘,沿途多林地丘陵,能够规避今川军主力斥候的探查;而丹下砦位居整片防线枢纽,向北可庇护清洲城,向南能够联动中岛、善照寺二砦,同时可随时监视沓挂城方向今川义元本阵的动向,是当下最完美的驻军之地。
随即,织田军行动迅速,借着晨间薄雾掩护,正午之前全员入驻丹下砦。
信长踏入砦内本阵,登上高处了望台。极目远眺,南方天际隐约能够看到大高城方向升腾的滚滚狼烟,那是今川军正在清理战场、休整部队。
四面八方皆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林地,狭道纵横交错,正是桶狭间一带独有的特殊地貌。
他静静伫立片刻,脑海之中已然勾勒出全盘破敌之策。
随后信长走下了望台,召佐久间信盛单独入内。
营帐之内,信长直视依旧面带郁色、满心不甘的佐久间信盛,语气放缓几分:“信盛,我知晓你心中恨意难平,丧弟之痛,我亦能感同身受。”
佐久间信盛低头,声音沉闷:“末将不敢怨恨主公,只是愧对舍弟在天之灵。”
“我不给你反攻丸根砦的权限,不是漠视将士性命,而是要把你的刀刃,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随后,他手指按着地图上的善照寺砦:“我给你八百足轻、两百马廻,命你驻守善照寺砦。此地直面丸根、大高城,是我军最前沿的据点,直面今川前锋部队。”
“守住这里,你有的是机会手刃仇敌。这件事,你能不能办到?”
佐久间信盛原本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单膝跪地,沉声喝道:“末将遵命!定死守善照寺,绝不放一兵一卒越过防线!”
……
同一时间,中岛砦。
破败的城墙下到处都是伤兵,哀嚎与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战败的阴霾笼罩整座砦子。
小院一树站在城头,望着南方丸根砦方向升腾的狼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主公,找到佐佐康木大人以及坪内良佑大人的尸首了!”
此刻的小六全身甲胄破损,满脸的疲惫与伤痕,默默禀报道。
小院一树咬着牙,闭着眼睛,不愿去面对现实。
佐佐康木、坪内良佑皆是为掩护小院一树而殿后牺牲的,作为由小院一树一点一点提拔上来的亲信。
同此前在犬山城阵殁的竹中长政一道,至此,小院家一时陷入将领凋零,青黄不接的局面。
“……小六,将二位厚葬了吧!他们家族之中如有子弟父老,皆由我亲自抚恤赡养!”
“是。”
没多久,信长的传令使抵达砦中,并一字不差转达织田信长的指令。
听完命令,小院一树瞬间洞悉了信长的心思。
二十名精锐,不是用来守城,也不是用来侦查。
当即,小院一树立马召见麾下诸将。
“军师,可能解其意?”
一众死里逃生的诸将纷纷看向军师竹中半兵卫。
竹中半兵卫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主公,目前的织田兵力远弱于今川,故而正面硬碰必死无疑。”
“所以,想必上様是想放弃丸根、鹫津二砦,任由今川大军深入,此举看似被动至极,实则是故意拉长对方的兵线,寻找破绽……”
这位尾张出了名的狂主,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常规的阵地战。
闻言的小院一树默默看向帐外起伏连绵的丘陵林地,“桶狭间……”
终于要来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堪兵卫,语气冰冷:“传令下去,清点所有残兵。剔除重伤、老弱,我要在一个时辰之内,选出二十名最能打、最熟悉周边山地的死士。”
闻讯的大仓堪兵卫当即领命离去。
但小院一树心里很清楚,这二十人只是开始。
所有人都以为信长准备固守丹下、善照寺等据点,层层阻拦今川大军。
可只有他心中知道,织田信长的真正目的,乃是奇袭今川义元的本阵!
而此时今川义元的本阵,恰恰驻扎于桶狭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