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空灵又带着几分危险的声音在黑暗里绕着圈子,像是带钩子的丝线。
红烛的冷香刚钻进鼻腔,陆野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藏在狐狸面具后的脸。
后背的真皮座椅猛地往前一晃,强烈的失重感把陆野从这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生生拽了出来。
陆野把纯黑色的真丝眼罩往上一推,卡在额头上。
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五师父当年提过天机阁在京都有个暗桩。刚才这梦做得邪门,居然梦见个戴面具的红衣女人问自己是不是老阁主的徒弟。
窗外是连成一片的北方白杨树。在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外拉出模糊的黄绿色残影。
车厢顶部的广播正播报着即将抵达京都南站的提示音。
他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离开江南省前,苏清寒在落地窗前那个带着体温的拥抱,似乎还残留在衣服的布料上。那句“早点回来,不然我不给你生娃了”,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尖。
没等他把这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压下去,座椅靠背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
金属底座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睡死过去了?赶紧给老子腾地儿!”
粗哑的破锣嗓子在安静的商务座车厢里炸响,夹杂着一股宿醉发酵后的刺鼻酒气。
陆野偏过头。
过道里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大光头。敞开的衬衫领口里,一根小指粗的实心金链子随着他呼吸的频率上下晃荡,砸在胸口的横肉上。
光头身后跟着三个像铁塔一样的黑西装保镖。
这三个人硬生生把宽敞的商务座过道堵得连只猫都钻不过去。
陆野靠在椅背上,眼皮懒洋洋地半耷拉着。
这趟车他买的是01A的靠窗专座。位置宽敞清静,他本来打算一路睡到京都养足精神,再去秦家收那二十年的血债。
“这破车连个像样的包间都没有,憋屈死老子了。”
光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伸手扯松了脖子上那条勒出红印的爱马仕领带。
他眯着那双被酒色掏空的肿泡眼,目光在陆野洗得发白的t恤和脚下那双塑料人字拖上扫了两圈。
轻蔑的笑意顺着他脸上的褶子爬了出来。
他伸手从腋下夹着的鳄鱼皮包里掏出一沓还没拆封条的百元大钞。
“啪”的一声。
钞票被他重重甩在陆野面前的小桌板上,纸腰带当场崩断。
十几张红彤彤的票子顺着桌沿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陆野的人字拖旁边。
“小子,拿着这些钱,滚到后面二等座找个地方蹲着。”
光头拿戴着劳力士金表的手背敲了敲小桌板。
“这靠窗的位置我看上了。”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纷纷把头偏向窗外,或是用手里的杂志挡住半边脸。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悄悄摸出手机想录像。
光头身后的一个保镖猛地转头,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小伙手一哆嗦,手机直接滑进了裤兜里,再也没敢抬起头。
陆野没看桌上的钱,也没看地上的钱。
他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那块贴着胸口的冰凉血玉。
来京都是为了干翻那群高高在上的隐世豪门,他本想安安静静下车,先把秦家大院的布防摸清楚。
可这树欲静而风不止,刚到站就有人上赶着把脸凑过来挨抽。
“先生,请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您这样会影响其他旅客休息。”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传来。
梳着标准空乘髻的年轻女孩小跑着赶到过道中间。
小姑娘脸色发白,但在光头和三个壮汉的压迫感下,还是硬着头皮挡在了陆野的座椅旁边。
“商务座是实名对号入座的,这位先生已经买了这个位置。”
乘务员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里透着控制不住的颤音。
“您要是觉得头晕不舒服,我可以给您倒杯温水……”
“去你大爷的温水!老子花钱是来听你上课的?”
光头满脸戾气,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朝乘务员挥了过去。
旁边的黑衣保镖动作更快,粗壮的胳膊往前一横,像推个破布麻袋一样重重推在乘务员的肩膀上。
小姑娘哪受得住这种蛮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砰。”
她的膝盖狠狠磕在过道另一侧的座椅金属扶手上。
丝袜瞬间被划破,白皙的膝盖处渗出几丝触目惊心的血迹。
小姑娘跌坐在厚实的地毯上,眼眶瞬间红透了,捂着膝盖半天没爬起来。
手里的不锈钢保温壶砸在地板上。滚烫的热水洒了一地,冒着袅袅白气。
“不长眼的东西,再多嘴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保镖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乘务员,唾沫星子乱飞。
光头恶霸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女孩一眼。
他双手叉着腰,把那圆滚滚的肚子往前挺了挺。
他看着陆野依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怎么着?嫌少?”
光头冷笑出声,又从包里抽出两沓钞票,天女散花般砸在陆野的身上。
红色的纸币落了陆野满身都是。
“一万块买你个座位,够你这穷酸样在工地上搬半年砖了吧?”
“拿着钱赶紧滚蛋,别逼我手底下的兄弟教你怎么做人!”
保镖们配合地往前压了一步,捏着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车厢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只剩下那几个保镖粗重的呼吸声,和乘务员强忍着疼痛的抽泣声。
陆野看着飘落在腿上的钞票,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的小姑娘。
他伸手把额头上的眼罩扯了下来,随手丢在旁边的空位上。
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陆野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的安全带。
他单手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米八五的身高加上那股常年游走在尸山血海里练就的凛冽气场。
在起身的瞬间,把光头那点暴发户的虚胖架势压得粉碎。
陆野鞋底踩在那几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上,脚尖在上面用力碾了两下。
崭新的钞票沾上了人字拖底的灰尘。
他偏过头,目光在那三个满身横肉的保镖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那双幽黑如寒潭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面前的光头恶霸。
陆野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戏谑与凉薄的弧度。
“你这嘴比昨晚公厕里的味道还冲。想坐这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