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这个城市老城区的人，对天一社区医院的定位通常是拿点慢性病的高血压药，或者打个吊针。
但这两天，全科门诊那边来了一些不太一样的年轻面孔。
原因无他。
前几天罗衍那个单凭站起偏斜揪出淀粉样变、把药源性肝损连根拔起的名声，通过胡同里大爷大妈们的嘴传播了出去。
大妈们的传播能力，远超所有的医药宣发。
周四下午，全科门诊走进来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
化着精致的淡妆，背着个小巧的双肩包，脸色却白得有些不正常。
“医生，我挂个号。我心脏快跳出来了。”
刘大夫今天去区里开会，罗衍在顶班。
“坐。带病历本或者既往检查报告了吗？”
女人从包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条。
“林悦，28岁。做内容运营的。”她一坐下就开始揉太阳穴，“这半个月我一直心慌。心悸，晚上睡不着。这两天头痛得要裂开了。昨天在楼下药房量了一下血压，人家说高得吓人，让我赶紧来医院。”
罗衍指了指旁边的电子血压仪：“袖子捋起来。”
气囊充气的嘶嘶声结束。
屏幕上跳出数字：165/104mmhg。心率：112次/分。
一个28岁的年轻女性，血压高到这个程度，心率破百。
这是典型的高血压危象前兆。
罗衍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新建病历档案。
“以前有高血压病史吗？”
“没有，去年入职体检一切正常，血压110/70。”
“家里父母有早发心脏病或者高血压吗？”
“都没有。”
年轻人的突发继发性高血压。
鉴别诊断目录在罗衍脑海里展开：嗜铬细胞瘤（肾上腺髓质肿瘤分泌大量儿茶酚胺）、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甲亢、肾动脉狭窄。
嗜铬细胞瘤的典型表现是阵发性高血压伴心悸、大汗、头痛，她占了三条。
“最近出汗多吗？尤其是夜里。”
“不多。就是觉得燥。”林悦答。
“有没有手抖，食量变大但是体重下降？”这是试探甲亢。
“手不抖。体重是下降了，不过那是因为我在减肥。”林悦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由于社区医院做不了儿茶酚胺代谢产物的检测，罗衍先开了个甲功三项、心电图加常规生化。
半小时后，结果送回诊室。
林悦的甲状腺功能完全正常，没有甲亢。
心电图提示窦性心动过速。
电解质里的血钾是4.1，正常的，不支持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
逻辑线遇到阻力。
如果常见的内分泌和肾源性病因都不支持，那这个离谱的血压和心率从哪来？
“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熬夜喝咖啡？”罗衍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鼠标滑过她的化验单。
“运营嘛，天天熬夜写案子。咖啡一天两三杯吧冰美式。不过这习惯我好几年了，以前从没这样过。”林悦皱着眉，头痛让她有些烦躁。
习惯了。
也就是说耐受了。
这就排除了单纯咖啡因过量的因素。
罗衍把笔放下，目光落在她的双肩包上。
“你刚才说在减肥。吃减肥药了吗？”
林悦连连摆手，语气极为抗拒：“绝对没吃市面上那种乱七八糟的减肥药。我知道那些含有违禁西药。我吃的都是纯植物提取物，自己找代购买的保健品，加速新陈代谢的。”
植物提取物。又是这几个字。上次的何首乌也是这五个字的变种。
“带在身上了吗？拿出来我看看。”
林悦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链，从包的最下面翻出一个没有中文标签的黄色透明塑料小药瓶。
上面印着一堆花体英文。
罗衍拿过瓶子，翻到背面的成分表（Supplement Facts）。
第一行：bitter orange Extract (citrus aurantium)。
中译名：苦橙提取物。
“你这药，一天吃几粒？”罗衍抬眼看她。
“说明书上说两粒，我最近想快点瘦，有时候吃三粒。”
听到这里，罗衍基本找到了源头。
讲实话现在的他都有点认不全这英文单词，还好有手机翻译。
苦橙提取物里的核心有效成份叫辛弗林（Synephrine）。
由于早年的减肥药神药麻黄碱因为有严重心血管毒性被禁用，现在市面上大量所谓的“天然代谢加速剂”，都用辛弗林作为替代品。
它的作用机制和麻黄碱极其相似，是强烈的拟交感神经兴奋剂。
直接作用于a-1和β-3受体，通过收缩血管和加快心率来提高代谢率。
超量服用辛弗林，等于在向血管里泵大剂量的肾上腺素。
但这还不足以解释165/104这么夸张的血压。
单靠三粒辛弗林，除非个体极度敏感，否则上限一般在140左右。
还有叠加的东西。
“你最近感冒了吗？或者用过什么外用药？”罗衍继续往下探。
林悦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瓮声瓮气：“秋天到了，过敏性鼻炎犯了。鼻子堵得睡不着，朋友去日本旅游给我带了一种鼻通喷雾，超好用，一喷鼻子就通，我现在出门必带。”
说着，她又掏出一个蓝色的小喷管。
罗衍直接看核心成份：Naphazoline hydrochloride。
盐酸萘甲唑林。
也是一种强效的局部血管收缩剂。
一条无形的线索链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口服的类麻黄碱药物引发交感兴奋，加上鼻腔粘膜大量吸收的血管收缩剂，再加上一天两三杯冰美式的咖啡因协同。
三重泵压！这姑娘的血管在这个月里相当于一根塞在打气筒上的气球，每一天都在高强度加压膨胀，能撑到现在没发生脑出血，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
“停药。”罗衍拿过处方笺。
“不吃那个小黄瓶体重会反弹的……”林悦有些不情愿。
罗衍将笔帽一盖。
“你的心率现在是112，血压165。小黄瓶和鼻炎喷雾加上咖啡，在你的身体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交感神经风暴。继续吃下去，你马上可以减掉大概几十克的重量——那是你脑血管破裂后流出来的血。”
这个形容极度具象且悚人。
林悦的脸色由病态的苍白转为青紫。
她一把抓起那个小黄瓶和喷雾，干脆利落地扔进了脚边的医疗废物桶。
罗衍开了几片地尔硫卓，一种钙离子通道阻滞剂，用来缓解心率，同时舒张被过度榨取的血管。
让林悦在候诊区坐了四十分钟再复测。
四十分钟后，血压降至142/90，心率回落到90。
“回去喝水，代谢掉残留的成分。三天后再来随访。”
完成这条电子病历录入的瞬间，视野右下角跳出了微弱的白光提示。
【检测到用户在此次药源性高血压危象推演中，成功排查复合用药源（辛弗林与萘甲唑林叠加效应），避免了一起潜在的心脑血管致死事件。】
【西医经验值+0.04。当前：1.35级。】
【系统评语：在社区做刑侦工作很辛苦吧？人们总是把毒药包装成天然无害的样子塞进嘴里，而你要负责把它们找出来。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