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门诊大厅这会儿人不多。
三个穿深色夹克的人站在那,格外扎眼。
周院长已经下来了,脑门上亮晶晶的,手不停地在白大褂的下摆蹭。
他只是个二乙社区医院的副院长,平时应付区里的检查还凑合,市卫健委跟三甲医院质控办的人找上门,这阵仗他没端过。
罗衍跟在刘大夫后面,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为首的一个微胖中年男人转过身。
他胸前挂着工作牌,蓝底白字:市第三人民医院质量管理科副主任,钱勇。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一点的,手里拿着公文包和记录板。
“你就是罗衍?”钱勇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穿着旧白大褂的年轻人。
“是我。”
“我们在对市三院近期的医疗纠纷做回溯性核查。有个叫陈建国的患者,33床,术后肾功能急性衰竭,家属在走医疗纠纷流程。”钱勇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门诊前台的桌面上铺开,“主治医师汪剑提交了情况说明。说明里指出,他在10月23日凌晨下达了头孢他啶4g的医嘱。你作为当班核对医师,没有按医嘱执行,私自将剂量改为2g。这是不是事实?”
钱勇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整个一楼大厅都能听见。
旁边等配药的几个老头老太太竖起了耳朵。
这句话的杀伤力很强。
在医疗核心制度里,“擅自修改医嘱”是绝对的高压线。
不管初衷怎样,跨过这条线,出了事故这口黑锅就焊死在背上了。
罗衍看了一眼那份情况说明。
落款有汪剑的签名,字迹潦草,日期是三天前。
汪剑这一手玩得很绝。
肾功能衰竭的事情压不住了,家属要调病历。
系统里的原始医嘱确实是4g,改不了。
如果汪剑承认是自己开错了,科室不仅要赔钱,他的副主任医师晋升通道也就废了。
于是他偷换了概念——医嘱是我下的,剂量是重了点,但我有我的考量;病人出事,是因为规培生执行不到位,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
一个没有编制的规培生,人已经离职了,拿来填这个坑,再合适不过。
刘大夫在旁边听出了门道,呼吸急促起来。
她转头看罗衍,想知道他准备怎么回这段话。
罗衍拉过一张板凳,在桌子对面坐下。
“钱主任。”罗衍开口,语速不快,“陈建国患者在凌晨两点由IcU转入普通病房,当时查的肌酐是127μmol/L,内生肌酐清除率算下来在临界值边缘。头孢他啶的说明书明确规定,肾功能不全的患者,每次剂量1g到2g,间隔至少12小时。汪大夫开的4g,超了说明书上限一倍。这种剂量打下去,第二天不是急性衰竭,是直接送透析机。”
钱勇摆了摆手打断他:“我是搞质控的,不跟你讨论具体的用药机制。我只认流程。你私自降了剂量,对不对?”
“不对。”
罗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出相册。
“第一,我没有私自修改。凌晨2点14分,我发现医嘱剂量异常后,给汪剑大夫打过电话。他当时在值班室睡觉,电话接通时长为47秒。”罗衍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截图放大,推到钱勇面前。
钱勇只扫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罗衍把手机收回,“按照核心制度,医师下达错误医嘱,护士及下级医师发现后有权拒绝执行,并要求上级医师更改。汪大夫在电话里态度恶劣,拒绝更改。为了保证患者安全,我和当班护士小陈把这份医嘱压下来了,换成了常规的2g剂量执行。”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钱勇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汪大夫的情况说明里,明确写的是他从未接到过你要修改医嘱的请示。你所谓的47秒通话,谁知道你们聊了什么?”
罗衍坐直了身子。
“钱主任,您这趟来,查过医院的电子医嘱后台日志吗?”
钱勇愣了一下。
“电子医嘱系统,生成、提交、核对、执行,每一步都有时间戳。汪大夫原始的4g医嘱,状态应该是‘已废弃’或者‘停止’。护士执行的那条2g的医嘱,上面会有操作人的电子签名签的是小陈的名字。您只要去信息科调出当晚2点到3点之间的后台操作日志,看看是谁在哪个节点介入的。修改剂量这事,规培生用自己的账号改不了上级医生的原始处方,必定留下了红字痕迹。”
钱勇的脸色僵硬了一些。
他这趟出来,带的是汪剑上报的材料,确实没去信息科拉后台底层数据。
“另外。”罗衍不管他的表情变化,把那天盛祁教给小吴的话扔了出去,“你们内部调阅过的痕迹,时间戳也是动不了的。如果在今天之前,有谁用非正常权限进去删改过那条记录,后台的安全中心会直接报警。汪大夫告诉您我没请示,您大可以去查小陈那天晚上的交接班记录本。她白纸黑字写在上面了。”
空气静了几秒。
一旁那个卫健委的年轻科员手里的笔停了,偏过头看了钱勇一眼。
这事逻辑上的漏洞太大,三甲出来的质控主任不会听不明白。
周院长赶紧插话了,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跑过来:“哎呀钱主任,喝口水。罗大夫在我们这也是规规矩矩的,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罗衍站起身,没去接周院长递给他的那个台阶,“汪大夫用重病患的安危做筹码,出了事拿规培生顶雷。这不叫误会,这叫医疗欺诈。”
门外,温医生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破搪瓷杯,一口一口刮着茶叶沫子。
整个过程他看在眼里,直到钱勇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情况我们会核实。今天先到这里。”钱勇丢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两个人快步走出了大厅。
门外的风把玻璃门吹得咣当一响。
刘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罗衍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嘴皮子够利索的。你在三院这三年,天天就是跟这帮人斗智斗勇?”
“没。以前不敢说。”罗衍把手机揣进口袋。
顾建明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捏着几张结账单。
老太太的包裹性脓肿已经机化吸收大半体征平稳,他准备把母亲接回县里慢慢调理。
刚巧在一楼看到刚才那一幕。
顾建明走过来,把一张名片塞到罗衍手里。
“兄弟,怀北县离省城一百二十公里。有空来那边,我做东。遇到这种混不吝的体制渣滓,别自己一个人去顶。”
罗衍低头看了眼名片,怀北县中医院常务副院长,顾建明。
“谢谢顾院长。”
“还叫院长?叫老顾。我娘这条命你救了一半。”顾建明挥挥手,转身去推轮椅了。
温医生从外面走进来,坐回诊室,报纸摊开。
罗衍走进去,准备干活。
“墙修得不够高。”温医生头也没抬,甩出一句。
“什么?”
“你只是证明了你没违规,但没把那条狗打疼。等他缓过劲,还会找别的地方下口。”温医生翻了一页,“有证据,干嘛不直接捅穿他?”
罗衍拉开椅子坐下。
“不急。子弹多飞一会,等他自己先在水里扑腾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