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有递状那日,提前背了一夜官话。
进门之前,他还在廊下低声念:“草民昔年误入歧途,幸蒙朝廷天恩浩荡,县尊明察秋毫……”
罗九成从旁边经过,听了两句:“你平日不这么说话。”
“状子得这么写。”
罗九成停下脚:“谁教的?”
“街口代写书信的老秀才。”
罗九成又问:“花了多少?”
“三十文。”
罗九成看他一眼:“你这三十文,听着比芝麻油还冤。”
裘大有没理他,整了整衣襟,走进公房。
周既明、孟鹤年和严复礼都在。沈见微仍穿青布袍,坐在外间等一份并不存在的旧账回文,隔着半扇门正好能听见。
裘大有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双手将那几页发黄的申告状高高举过头顶。
“草民裘大有,昔年鬼迷心窍,误入了贼伙岐途——”
“成了,大有,赶紧起来说话,别整这套虚礼。”周既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裘大有跪在地上没挪窝,固执道:“大人,那写信的老秀才特意叮嘱过,凡是递这‘洗籍销案’的呈子,必得跪着陈说前罪,官老爷瞧着才有诚意。”
“他那是本朝的律法里写的,还是前朝的戏本子里演的?”
“秀才说,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都是这般,错不了。”
一旁的孟鹤年接过那厚厚的一叠纸,扫了眼开头的阿谀之词,干巴巴冷笑道:“这份祖宗留下的诚意,老夫瞧着,少说也得抽走那三十文里的十文润笔。”
裘大有挠了挠头,这才有些窘迫地站了身。
状子写了三页,第一页面有一半在谢恩,第二页夸周既明治理有方,直到第三页才说正事:黑松寨招安旧案已经办结,裘大有这些年没有再犯,按时纳税服役,请县衙在旧档中补注结案情形,免得儿子将来求学、应试或找保结人时,仍被一句“匪户之后”挡回来。
周既明翻到第三页:“前两页可以不要。”
裘大有指了指前两页:“老秀才说礼多人不怪。”
周既明把前两页折到背后:“我看两页才看到你要什么,已经有些怪了。”
孟鹤年却注意到纸边另有几行小字,笔迹更稚嫩。
“这是何人改的?”
“我儿子。”
裘安昨夜看完状子,改了三处。
第一处把“犬子聪慧过人、必成国器”划掉,旁边写“功课尚可”。
第二处把“罪籍尽销”改成“旧案已结”。
第三处最短,把“县尊明察秋毫、定能体恤”改成了四个字:请核旧档。
严复礼读到这里:“你儿子写得比代书的好。”
裘大有道:“所以三十文更冤了。”
周既明没有笑太久。
周既明按住第三页:“你想把过去的案子删掉?”
“不删。”裘大有答得很快,“我当过黑松寨头领,删了也是假的。我要把后来也写上。”
他松开手:“后来是什么?”
“招安时交了多少刀弓,寨里多少人落籍,哪些人重新犯过,哪些人这些年没犯。车行交过多少税,替县里送过多少趟急货,都按原账记。”
孟鹤年翻到车行账那一栏:“送过急货也要算功?”
裘大有用粗指把两类车次分开:“照价收钱的不算。前年雪封山,我带人白送那两趟算。”
收钱的归买卖,没收钱的才留下。裘大有求的是把后账补上,不是把旧账涂白。
周既明问:“为何偏在这时递?”
裘大有看了一眼案上的岁末自陈。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张县学发的练习表。不是正式应试文书,只是教谕让高年级学生提前学着填姓名、籍贯、父祖身份和保结人。
裘安其余各栏都写得清楚。
只有“父籍”一处空着。
旁边有两行擦掉的墨痕。一行写“黑松寨招安人”,嫌像仍在寨里;一行写“车行商户”,又怕别人翻出旧案,说他故意瞒。
最后孩子什么都没写,把纸带回家问父亲。
“我告诉他,照实写。”裘大有道。
“照哪一件实?”周既明问。
裘大有没有答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如今有车行、有铺面、有按年缴税的账,可官府旧纸若只停在“黑松寨头领受招安”那一日,后面的日子便像从未发生。
“因为东翁又写匪患未靖。”
屋里静了。
“山里确实还有人。”周既明道。
“有。但不能只写山贼还在,不写哪些人已经下山过日子。”裘大有道,“上头看一遍‘匪患未靖’,想到的是官差没抓干净;县里人看一遍,想到的却是从山上下来的这些家。昨日杜槐和石茂失踪,村里已经有人说,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他语气仍平,手却慢慢攥紧。
“我儿子在县学写字第一,不代表我从前没当过山贼。可我从前当过山贼,也不能代表他往后每一步都得先替我跪一回。”
周既明没有立刻答应。
周既明把裘大有、杜槐和石茂三个名字分开摆在纸上。裘大有近年无犯可以核,失踪二人是否涉案却还没有答案;一张补注不能替三个人一并洗白。
“旧案可以核。”周既明道,“但只写查到的。谁再犯,照写;谁未犯,也照写。你是车行老板还是旧寨头领,都不能只挑一边。”
裘大有盯着自己的名字:“我认。”
“裘安将来应试,县里能出你旧案已结、近年无犯的文书。愿不愿替他保结,仍由保结人自己定,县令不能按着别人签字。”
裘大有沉默片刻:“至少让别人拒他时,得说自己不肯,不能拿一句查不清的旧籍挡。”
“可以。”
周既明在状纸末尾写下:调取黑松寨招安、安置、再犯与纳税旧档,会同复核,不增不减。
裘大有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几行字,有些心急地追问:“大人,这会同复核……到底要核对多久?”
“那得先看档房里的旧底册还剩得下几成。”周既明叹气。
“这……怎么还会有不剩的道理?”裘大有愣了。
孟鹤年在旁用笔杆轻轻敲着桌案:“咱们这县衙后头的旧卷宗柜,差不多有三年没大动过了。里面要么遭了虫蛀,要么落了霉潮,要是被以前调档的吏员借走忘了还,什么糟心事都能碰上。”
“可小的当年那份按着指印的招安赦书……总该是在的吧?”
公房里一时静悄悄,没人立刻答腔。
裘大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嗓音也沙哑了几分:“东翁,小的这活生生的人可就在这儿杵着呢,您几位可别跟小的说,那几张擦屁股的黄纸,倒先死在了活人前头?”
周既明让人叫来档房书吏,定下次日开柜清查。
裘大有拿回受理回条,走到门口又停下:“东翁。”
“还有什么?”
“自陈里那句匪患未靖,不必删。”
周既明有些意外。
“外来人还在山里,删了是假的。”裘大有道,“只是往后把谁是匪、谁已经不是,写清楚。”
他说完便走,没有再求一句照顾。
受理回条被他折了两次,放进怀里最内层。走到院门时,他又掏出来确认一遍,生怕“会同复核”四个字在路上少掉一个。
外间,沈见微看着他的背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名帖,交给严忠。
“转告严知府。”
“明日开旧卷柜时,我要在场。”
严忠起初还当是寻常拜帖,展开看见上面的官衔和小印,手指立刻合拢。
“沈先生稍候。”
他快步进屋,将名帖递给严复礼。
严复礼只看一眼,神色便沉了。他认得沈见微的名字,也知道朝中近来确有御史奉命核查地方考评,只是没想到人已经在栖山吃过两顿饭、看过一轮商户账,才把名帖送到自己手里。
“请他去东厢。”严复礼道,“不要惊动周县令。”
东厢窗上的竹片还在。
沈见微进门,先看见那截顶窗的竹片,再看严复礼亲手关门。
“严大人。”
严复礼没有请他坐:“沈御史来得很轻。”
“若先送公文,栖山连学童都要背会地瘠民贫了。”
严复礼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听见了?”
“听见了。也看见他们背完便去争谁的饭盒有肉。”
沈见微没有多谈暗访所得,只提出明日查档的三件事:黑松寨招安原卷、近四年岁末自陈各版底稿、县衙各房单独留存的实绩簿。
严复礼道:“你怀疑周既明伪造旧档?”
“我怀疑他没有伪造。”
这个回答比怀疑造假更让严复礼头疼。
“若每句话都真,只是永远挑最坏的一面写,朝廷看到的仍不是完整栖山。”沈见微道,“明日开柜前,不许换卷、不许扫灰,也不许提醒周既明我是谁。”
严复礼看了一眼窗缝里的竹片:“不扫灰可以。”
“怎么?”
“本府只怕柜一开,灰先把御史埋了。”
沈见微道:“那也算证据。”
窗外风一吹,竹片轻轻颤了两下。
严复礼忽然觉得,明日从柜里出来的东西,恐怕不会只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