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九成带着两名差役赶到东口时,胡二没被围,柳满仓怀里那根擀面杖却先叫他拦住了。
擀面杖比手腕还粗,杖头沾着一圈干面。柳满仓抱得很紧:“我不打人。”
罗九成从杖头看到杖尾:“那你抱它来做什么?”
“讲累了,拄着。”柳满仓说着便把杖尾往地上一戳,像是当场要证明它确实还能当拐。
“先放下。真讲累了,蹲着。”
柳小满从父亲怀里抽走擀面杖,转身搁回自家案板。动作熟练得像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容易冲动的长辈。
胡二已经换了牌,“胡二省一文”六个字顶在摊前,脚边还留着刮下来的木屑。街口另外两块牌,却把刚刮掉的“柳家”又接了过去。
写“柳家做法”的摊主叫孙成。柳小满认得他——母亲病时,他曾在柳家做过一阵杂工,揉面、烧火、切菜都会。如今他自己的面团在掌下转得很稳,烙出来的饼甚至比当杂工时更圆。
另一家写“柳家风味”,锅里刷的却是豆酱。
罗九成先走到豆酱摊前,用锅铲尖挑起一点酱:“什么味?”
摊主答得坦然:“咸香。”
“那就写咸香。”
“咸香不招客。”摊主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摊前,“柳家有人情味,我家也有人情味。”
罗九成把锅铲放回去,拿刀鞘点住木牌上的“柳家”:“人情若是你家的,写你家。柳家的人情,没分你一勺。”
围观的人笑出声。摊主还想争,罗九成已经叫差役拿出纸笔:“你若非要县衙判这口人情,便写清与柳家哪年哪月结的亲。”
摊主越过他肩膀,看见柳满仓正在案板边摸那根擀面杖,当场把牌翻了面。
孙成没翻。
他的两只手还沾着面粉:“我确实在柳家做过。揉面是那时候做熟的,难道领过工钱,这双手往后便不能碰面?”
柳满仓隔着案板道:“我给钱,是让你在我家学手艺?”
“你给钱,是买我那阵子的活。”孙成压下面团,掌根一推,面饼在案上转了半圈,“我娘病了,我回东街照料。总不能连会的活也留在你家。”
罗九成没去碰他的面盆,只转头问周既明:“大人,捕房今日管到哪儿?”
周既明正坐在胡二摊边吃薄饼。柳家的队排得长,他懒得拿官服往前挤:“你带的人,你说。”
罗九成把刀鞘从豆酱牌挪到两家的圆筹上:“借名让人认错,拿假筹骗钱,饼坏了伤人,我管。堵路、动手,我也管。一张饼该夹几筷子肉——捕房没这把尺。”
柳满仓低头看了看擀面杖,到底没再拿起来。
孙成把刚压好的面饼放上铛:“那我的牌没骗人。我真在柳家做过。”
“写全。”柳小满把一块空木片放到他面前,“‘曾在柳家帮工’,做了多久也写上。”
孙成看着那块巴掌大的木片:“这么长,哪写得下?”
柳小满伸手遮住他原牌上的“柳家做法”:“你只想借这两个字,自然嫌旁的话占地方。”
孙成翻饼的手慢了一下。铛里的饼边已经发黄,他先救下那张饼,才把旧牌往桌上一扣:“写孙家肉饼。旁边小字,写我在柳家帮过工。”
柳满仓追了一句:“两个月。”
“一个月零二十七日。”孙成抬头,答得半点不迟疑。
柳满仓把指头上的面粉往围裙一抹:“明明发了你两个月工钱。”
“最后三日,我娘病重,你叫我先回去,钱没扣。”孙成用沾着面粉的指头在木牌上划出三道,“钱领足了,活不能多认三日。”
柳满仓张了张嘴,竟没找出能占回这三日的说法。
柳小满忍住笑,又把两枚圆筹推到孙成案前。一枚是柳家的,边缘带缺口;另一枚是孙成的,颜色相近,只少那道口。
“今早有人拿你的筹去我家退。”
孙成捡起自己的:“圆片好切。我改个颜色?”
“油手摸过几日,还有什么颜色?”柳小满把筹翻到背面,旧油印已经吃进木里,“改方的。一摸便知道走错摊。”
孙成拿圆筹在掌心转了一圈,没有立刻点头。案边还有一小叠旧筹,都是他自己挑木片、磨毛边做出来的,改一个字容易,全换掉却要重做。
他把旧筹拢回木盒,又从摊车下抽出一截木条:“方的便方的。新筹重切,多下来的角料还能烧火;这些旧的刮掉字,留在灶边垫锅盖,不再发给客人。”
孙成先把写牌的钱压在木片上,陈小树才接过炭笔。新牌写好时,最后几个字差点被挤出木板。正中是“孙家肉饼”,旁边一行小字却不躲:
> 曾在柳家帮工一个月零二十七日
孙成的第一枚方筹也削了出来。他往柳家圆筹旁一放,一个会滚,一个只在原地磕了磕。
到中午,东口四块牌各认各家。抱孩子的妇人嫌柳家要等,先买了孙家。孩子咬一口,皱着脸说没有柳家的香;妇人却又买了一张:“正好,他爹嫌油。”
一名石匠吃完孙家的还没饱,转身去柳家加了一张。赶车人怕油沾袖子,反倒拿胡二薄饼。还有个熟客在四块牌前转了两圈,最后仍把柳家那枚缺口筹攥进手里:“我今日走得动,不省那一文。”
柳满仓听见这句,手下的面团立刻多按了两下。隔壁也有人拿着方筹去等孙家的饼,两边谁都没把谁的客人一口吞完。豆酱摊没借来柳家的人情,咸香豆酱却最先卖空。
摊主收牌时忍不住道:“还是人情——”
罗九成从旁经过,脚步一停。
“咸香。”摊主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今日咸香卖得好。”
柳满仓忙到两手都是面,生意没少,那根擀面杖在案板后躺了半日,再没人想起拿它讲道理。
傍晚收差,一名差役手里多了张缺角的豆酱饼。罗九成扫了一眼:“哪来的?”
差役把咬过的角藏到身后:“摊主送的。说谢咱们没封摊。”
“本来就不该封,他谢什么?”罗九成朝钱袋抬了抬下巴,“照价付。”
差役只得回头。摊主已经收了炉,他追出半条街,才把饼钱塞进对方手里。回来时饼凉了,罗九成又叫他把“当差不收摊上吃食”念了一遍。
东口的牌刚各归各家,第二日便有人看见:同一条挂着红绳的猪后腿,清早还在肉案上,午前进了孙家,午后又成了胡二口中的便宜肉。
肉只走了一条街,招牌却替它长出了三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