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满赶到东口时,胡二的第十八张饼正要出铛。前十七张已经卖完,至少三个客人把这里当成了柳家第二摊。
可柳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姓胡。
摊前那块浅黄木牌倒很像柳家的。左边“柳家”两个字占去半块牌,右下挤着“一样的肉饼”,字小得像舍不得见人。隔着十来步,后面五个字便只剩几道炭灰。
柳小满伸手盖住“柳家”:“把后头写大。”
胡二没停锅铲:“牌小,写不开。”
她的手往旁边一让,露出那两个大字:“它们怎么写得开?”
“先写的。写完才发现地方不够。”胡二把饼翻了个面,答得比饼起泡还快。
他三十出头,跟商队摆流动食摊,前几日没接到百人饭单,却把柳家怎么夹肉、怎么分筹看了个明白。今日的饼比柳家薄,肉少一筷,多塞了咸菜,价钱也真少一文。
一名车夫正卷着吃,见人围来,先护住自己的饼:“我识字,知道这不是柳家。我就图它便宜。”
胡二冲他抬了抬锅铲:“听见没有?”
“听见了。”柳小满把三枚被送到柳家的圆筹拍在他钱匣边,“那这三位,你也听一听。”
头一个已经把饼吃完,只剩一张沾油的包纸,嫌肉少;第二个连饼都没动,拿着胡二的筹去柳家退钱;第三个咬过一口,认出味不对,非要柳家补他一文差价。
柳满仓追在女儿后头,听到这里便拍了案板:“你在他家少花一文,凭什么找我补?”
那客人也恼:“我买时问过是不是柳家!”
“他怎么答的?”周既明刚到人群外,没往灶边挤,只把那句问话接了过去。
客人指着胡二:“他问我要肥肉还是瘦肉。”
胡二铲饼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落回铛边:“我可没说自己姓柳。”
“你也没说不姓。”客人把咬了一口的饼举到他眼前,“我问的是哪家,你问我哪块肉!”
围观的人哄了一声。胡二低头翻饼,锅铲刮过铁铛,刺啦一响,把想笑的先压回去了。
有人趁两边都顾不上招客,各买了一张。左手柳家的,饼厚,切开便往外冒肉汁;右手胡二的,薄一些,咸菜从边上支出一截。
旁边的人催他:“哪张好?”
他先咬左边:“柳家肉多。”
“那还问什么?”
他又咬右边,嚼了两下:“胡二便宜,还不滴袖子。”
旁人听得更急:“到底哪张好?”
那人把两只手往怀里一收:“我花了两份钱,凭什么替你少吃一张?”
胡二趁笑声又卖出一张。柳小满没拦——明知道两家不同还肯付钱,那是胡二自己的生意。她只把三枚圆筹按在钱匣边,一枚也没让他混回去。
周既明没问方子。他拿起胡二的木牌,走到十步外插进土里,又让柳小满把自家的牌立在旁边。两块浅黄板,同样的大字,下面还都挂着圆筹。柳家那枚边上有缺口,胡二的没有;熟客一眼看得出,赶路人可没工夫替木片认亲。
柳小满退到周既明身边。近处还能辨出两家筹上的缺口,走开这十步,日头落在木片上,只剩两个差不多的圆影。她今日已经为这几枚圆筹停了半锅汤,父亲还在后头替客人解释为何“第二摊”不能退第一摊的钱。
“从这儿看,像不像一家?”周既明问。
胡二眯眼望了一会儿:“有一点。”
柳小满抬手挡住他牌上的小字。太阳一照,牌上只剩明晃晃两个字。
那一点顿时有半块木板大。
胡二不再争牌小了,只把锅铲往钱匣上一横:“饼是我做的,摊钱我也交了。总不能因为柳家先把肉夹进饼里,我便一辈子只卖白面。”
“没人掀你的锅。”柳小满把一块空木片放到他手边,“饼照卖,价钱你定。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十步外看得见。”
“这十七张怎么办?”方才咬过一口的客人还举着饼。
柳小满看向胡二:“没动过的,认错便退。咬过的退一半,剩下的饼还你。吃完再来找账,不认。”
胡二立刻按住钱匣:“咬一口便退半价,我今日靠卖饼还是靠收牙印?”
“你也可以带着旧牌去县衙,让人把这十七张一张张问清。”
胡二朝围观人手里扫了一圈。十七张大半已经进了肚子,真能拿回来的没几张;为两三张饼跑前堂,锅里的第十八张先得糊。
他把锅铲一翻:“退。”
第二名客人先把完整的饼放回竹筐,领了全钱,转身去柳家队尾。胡二盯着那张没动过的饼,重新放回铛边温着,没舍得扔。
第三名客人随后递出咬过的饼,领回一半钱。胡二把剩下半张用旧纸裹了,压在案角:“我少一文,肉当然少些。你若想要满口肉,刚才便不该奔着便宜来。”
客人摸了摸退回的钱,没再骂柳家,转头时还替他丢下一句:“下回把话说在我付钱前。”
头一个只剩包纸,没东西可退。他把纸团往胡二案上一放:“这一回我认。你这新牌再叫人认错,我明日还来骂。”
胡二把纸团扫进废纸篓:“新牌若还写柳家,你不用骂,柳掌柜先得把我铛掀了。”
柳满仓在旁边哼了一声,算他这句话还有点眼力。
旧牌翻了面,新名字却难住了胡二。
围观的人替他喊“胡家薄饼”“胡二少肉”。有人盯着价牌,只说了三个字:“省一文。”
胡二眼睛一亮,抓起炭笔便写:
> 胡二省一文
写到“省”字,他的笔停在半空。
陈小树蹲在旁边看了半日热闹。胡二把笔递过去,他没接,先摊开手:“两文。”
“补三个字便要两文?”
陈小树点了点尚未刮净的“柳家”:“你借那两个字,可不止省了两文。”
这回连胡二也没法装听不见。他从钱匣里摸出两枚铜钱,逐枚按进陈小树掌心。陈小树替他补完字,胡二自己拿刀背刮掉旧牌上的“柳家”,刮得木屑落了一鞋面。
陈小树吹开牌上的炭灰,又把“胡二”两个字描粗。胡二端着牌退了十步,左看右看,这回隔着人头也能认出是自己。
第一位新客很快站到摊前:“跟柳家一样?”
胡二抬头时,柳小满仍站在十步外,脚边并着两家的圆筹。
“不一样。”他拿锅铲挑起那张薄饼,“我家的薄,肉少些,咸菜多,便宜一文。要肉多,往那边排。”
客人看看柳家摊前的长队,又看看冒着热气的薄饼,把钱放下了。
胡二收钱,递饼,没再借谁家的名字。这才卖出第一张真正归他的饼。
柳满仓的脸色却没跟着转晴。
街口又竖起两块新牌,一块写“柳家做法”,一块写“柳家风味”。胡二脚边的木屑还没扫净,那两个“柳家”已经迎着来路立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