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蛟是第三天清早走的。
头天晚上薛刚把他叫到书房,也没多说什么,只把墙上挂着的那根枣木手杖取下来,搁在桌面上推过去。薛蛟今年十六,个头已经比他叔公高出半头,肩膀也宽,站着像棵小杨树。可看见那根手杖,还是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
“这根杖,”薛刚手指头在杖身上敲了两下,笃笃响,“你曾祖爷爷握过,你爷爷握过,现在给你。”
薛蛟没急着接。他知道这根杖的分量不在木头本身——曾祖薛仁贵当年征东,这杖是马鞍后头别着的备用辕木,断了半截,老爷子愣是拿它撑着一路走回了大营;后来爷爷薛丁山用,是挂帅印那几年拄着上朝,杖头磨得油光水滑;到了薛刚手里,就成了一只腿的替身。这根杖在薛家传了三代,其实就传了一句话:站不住的时候,撑住了。
薛蛟伸手接过,杖身比预想的沉。他双手横捧着,退后半步,给薛刚磕了个头:“孙儿知道了。”
薛刚没让他多磕,手一挥:“起来。你爹死在西凉那年你还没满月,你娘改嫁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你是我拉扯大的,这十六年我没教过你什么大道理,就教了你打拳、骑马、认兵书。旁的没了。到了凉州,秦雷手下不养闲人,你从火长干起。别亮薛家的招牌,也别丢薛家的人。打输了写信回来,你叔公拿手杖去凉州抽你——杖你带走了,我随便找根烧火棍也一样抽。”
薛蛟咧嘴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他站起来把枣木杖往地上一拄,试了试手劲儿,忽然说:“叔公,我走了,您那腿——”
“我腿比你脑子好使。”薛刚截断他,“滚去收拾行李。你姑给你烙了饼,多带几张,路上吃不完喂马,别扔。”
薛蛟抱着手杖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桌上:“叔公,这个给您留着。”打开一看,是双新做的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像蚂蚁排队。
薛刚一看那针脚就皱眉:“你姑的手艺?”
“我姑裁的帮子,我上的底。”薛蛟有点不好意思,“纳了半个月,扎了十七回手。您凑合穿,反正比草鞋强。”
薛刚拿起鞋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挑毛病,嗯了一声:“行。比你姑强点,她缝的袍子我试了,左边袖子能塞进两条胳膊。”
薛蛟乐了,抱着手杖跑了。
第二天天没亮,春杏就起来烧火做饭。薛芷更早,灶上熬了一锅小米粥,又摊了十几张葱油饼,拿干净包袱皮裹好,往薛蛟行囊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到了凉州先找秦将军报到,别跟人打架,那边都是西凉旧部,脾气比你叔公还爆。打输了别逞强,认怂不丢人,丢了命才丢人。饼吃完了写信回来,我给你寄。别自己开伙,你那手艺比我还不靠谱——上回你煮的粥能当浆糊使,糊窗缝都嫌硬。”
薛蛟把行囊往马背上一捆,回头冲薛芷作了个揖:“姑,您是我亲姑。我爹都没您这么能念叨。”
“你爹要是还在,念叨得比我狠。”薛芷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顿了顿,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东西,“路上别舍不得花。到凉州给秦将军带个好,就说薛家姑奶奶问的——他当年在绛州吃过我娘烙的饼,欠我娘一顿饭钱呢。”
薛蛟把包袱往鞍袋里一塞,翻身上马。他在马上坐稳了,低头看薛刚。薛刚拄着临时找的一根白蜡杆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薛芷新做的那件袍子,针脚确实不怎么样,左边袖口明显比右边宽出一截。薛蛟看着看着鼻子有点酸,赶紧咧开嘴笑:“叔公,等我升了校尉,给您换根金丝楠木的杖!”
“你先活着到凉州再说。”薛刚拿白蜡杆杵了杵地,“滚。”
薛蛟一夹马肚子,马往前窜出去。他跑出去十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句:“姑!那鞋您盯着叔公穿!别让他收柜子里供着!”
薛芷追到门口喊:“知道了!你走吧——”
薛蛟冲她挥了挥手,把枣木杖横放在鞍前,打马往西去了。晨雾还没散干净,马蹄声脆生生地响在巷子里,越跑越远,最后拐上官道听不见了。
薛芷站在门口,手搭凉棚望了半天,回头跟薛刚说:“爹,您真不送送?这一走至少三年。”
薛刚已经拄着白蜡杆转身往院里走了:“送什么送。当年你爷爷十三岁跟着你曾祖爷爷从绛州出来,谁送他了?自己走出来的路,自己跑。”走到石榴树底下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那饼——你给他塞了多少?”
“二十张。”
“够他吃五天的。剩下两天饿着,到凉州正好赶上饭点。”
薛芷追上去:“您算这么清楚干嘛?多给几张怎么了?”
“多了他就不急着赶路了。路上磨蹭,到得晚,秦雷那暴脾气能给他好脸?”薛刚往书房走,袍子左边大袖子一甩一甩的,走得理直气壮,“饿两天正好,到了先挨二十杀威棒,他就知道什么叫军令如山了。”
薛芷在后头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说得跟您没被秦将军打过似的。”
薛刚耳尖:“我挨打那是因为我该打。你侄儿跟我能一样?他爹薛猛当年在秦雷手底下当先锋,秦雷来信说那孩子听话得让他心里发毛——薛蛟要是有他爹一半省心,我烧高香。”
正说着,外头小黄门又来了,这回跑得满头汗,进门就喊:“薛老爷!高翁让我传话——宫里替嫁的那位姑娘定了,是尚宫局司制张女官的侄女,姓张,封了文成公主,过两天就启程去吐蕃。高翁说薛家这回没事了,让您该干嘛干嘛。”
薛刚哦了一声:“知道了。替我谢高翁。”
小黄门传完话没走,搓着手在门口蹭了两步,到底憋不住:“薛老爷,小的多嘴问一句——您家那位薛蛟小爷,真往凉州去了?今儿一早走的?”
“走了。刚走。”
小黄门啧啧两声:“那凉州可不是好待的,听说吐谷浑那边又不消停,秦将军正招人呢。您家小爷这一去,怕是要见仗。”
薛刚把白蜡杆往地上一顿:“见仗好。不见仗当什么兵?你回去跟高翁说,等薛蛟立了功,我请他去绛州吃蜜饯果子——我那丫头要养二十箱蜂,到时候蜜管够。”
小黄门笑着应了跑了。薛芷凑过来:“爹,您真让我养二十箱?”
“养。怎么不养。”薛刚拿白蜡杆拨拉开石榴树底下的杂草,“你侄儿在凉州拼命,你姑在绛州养蜂,咱们薛家两不耽误。去,把你那《齐民要术》翻出来,看养蜂那章——”
薛芷哎了一声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爹,那您呢?”
薛刚拿白蜡杆杵了杵地,站得稳稳当当:“我?我去找你伯父写信,让他把果园西头那片荒地拾掇出来,给匠人盖两间工棚。铁匠来了得有地方打铁。二十箱蜂——你当是闹着玩的?工钱从你果园出息里扣!”
薛芷在屋里喊:“扣就扣!等我蜂养成了,蜜饯卖到长安去,把您那官爵再买回来!”
“放屁!”薛刚骂了一嗓子,嗓子眼里却带着笑,“官爵是买的吗?那是拿命挣的!你先把灶上那碗汤饼给我端来——上回扣灶台上的那碗,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薛芷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那碗您不也没吃吗!”
“我吃了!我拿勺子刮起来吃的!灰都没吹!”
“那您拉肚子没有?”
“……拉了两回。下回再扣灶台上,你自己把灶台舔干净!”
春杏在厨房里剁葱,听着院里父女俩一来一往,剁着剁着笑出了声。刀一歪,差点剁手指头上。她赶紧收住笑,把葱花往锅里一推,滋啦一声响。院子里薛刚还在骂,薛芷还在顶嘴,石榴树上落了两只麻雀,被吵得扑棱翅膀飞走了。
西边官道上,薛蛟正打马过渭桥。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葱油饼,还热乎着。又把枣木杖从鞍前拿起来掂了掂,杖身光滑温润,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握出过汗。他咧嘴笑了笑,把杖重新放好,两腿一夹马肚,冲着凉州方向一溜烟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