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天在火锅店后院搭了个帐篷。
不是法器,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户外速开帐篷,玫红色,印着探险者三个白字,支在垃圾桶旁边,被夜风吹得响。这位万界合欢宗第三百七十二代外门弟子,元婴期大修士,此刻正盘腿坐在帐篷里,手里攥着一根从绿化带折的柳条,试图当飞剑使唤。
柳条没动。
再起!
柳条还是没动。
我起——!!!
起个屁。老张叼着烟,从后厨窗户探出头,你那是柳树条,不是桃木剑。地球的树,不听万界的咒。要帮忙不?
莫问天一脸诚恳,请前辈赐教御剑之术。
等着。
老张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美工刀。又翻出一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复合板,唰唰唰削了十分钟,削出一根四四方方的、像筷子多过像剑的木条。
这是……
筷子。老张把木条拍在他手里,地球的御剑术,先御这个。能把毛从红汤里夹起来,不抖,不掉,不烫嘴,就算入门。
莫问天看着那根木条,道心颤了颤。
他三百年没碰过凡人物品了。在万界,元婴期修士进食,要么辟谷,要么用灵力直接把食物分解成灵气吸入。筷子?那是凡人用的、沾口水的、不卫生的……
爱学不学。老张转身要走。
莫问天咬牙,攥紧了那根筷子。
凌晨四点,火锅店开灶。
莫问天的第一个任务:帮坛子试汤。
坛子现在成了底料身,半透明的红油色,每天趴在收银台上当吉祥物。但它有个新毛病——沉底之后,味觉变得极其刁钻,能尝出汤里每一粒花椒的产地。
咸了。坛子抱着毛肚,小眉头皱成疙瘩,这锅的牛油,比昨天那锅老了三个时辰。王伟,让老张换批料。
换料得等天亮。王伟擦着桌子,先将就。
不行。坛子把毛肚一扔,顾客是上帝!
地球没有上帝,老张在柜台后头炒料,只有大众点评。差评多了,店就黄了。
莫问天站在锅边,看着坛子那副专业点评的架势,忽然觉得自己三百年元婴期的修为,在这口锅面前,像个笑话。
你来。坛子指了指莫问天,尝尝。说出这汤里缺什么,我就教你沉底心法
莫问天颤巍巍地端起勺子——不是法器,是不锈钢的,柄上印着老张火锅·赠——舀了一勺红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轰——
不是烫,是炸。
三百年没被凡人调料触碰过的道心,在接触到那勺红汤的瞬间,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元婴,天旋地转。花椒的麻,辣椒的烈,牛油的厚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老木头一样的苦涩——那是老张三十年锅底沉淀的。
莫问天地一声,全喷了。
坛子嫌弃地往后飘了飘:……浪费。
这……这汤里有!莫问天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此道……此道与晚辈所修……完全相悖!晚辈修的是清虚无为,这汤……这汤是浊世有为
清虚?王伟走过来,蹲下身,与他平视,清虚能当饭吃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王伟拍了拍他肩膀,在地球,道心不值钱,胃口才值钱。把清虚放下,把筷子拿稳,把毛肚夹住,不烫嘴——这就是地球版化神期
莫问天愣愣地看着王伟。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王伟身上。这位万界合欢宗的宗主,此刻穿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拎着一块抹布,头发被锅气熏得乱糟糟,身上全是牛油味。
但他身上没有。
一丝都没有。
可莫问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万界任何一位大乘期老祖,都更像。
我……我试。莫问天捡起那根筷子,重新走到锅边。
与此同时。
万界,合欢宗,春山草田。
钱有恒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信草培土。他身后,站着一个地球老太太。
老太太姓周,七十有三,是老刘头小区里的广场舞领队。她没修仙,没灵根,连灵气都感应不到。她是跟着那株从归椅坑里长出来的信草,稀里糊涂过来的——她本来在地球那边给信草浇水,浇着浇着,脚下一空,就掉进了万界。
这……这是哪儿啊?周老太太攥着浇花壶,看着眼前发光的草田,腿有点软。
回禀……回禀凡人前辈,钱有恒跪得笔直,此乃万界合欢宗,往来分舵,春山草田。您……您是第一位从地球过来的凡人。
步行?周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我就浇个水,咋还浇出界了?
信草根系,已贯通两界。您浇的水,是,引您过来……钱有恒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周老太太手里那个浇花壶,壶嘴里正滴着水。水珠落在春山草上,那株原本有些发蔫的草,瞬间挺直了腰杆,叶片上的纹路亮得惊人。
更诡异的是,周老太太身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里缠着地球的棉线,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像老照片一样的光。那光照在信草上,信草居然开始……结果了。
不是温存珠,是。
一团团洁白的、像棉花一样的果实,从信草枝头冒出来,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钱有恒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咋了?我织的毛衣,吓着你们了?周老太太把毛衣展开,给我孙子织的,冬天怕冷。你们这地儿……比地球冷啊,草都冻着了。来,我给它们也织一件。
她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毛线针,当着钱有恒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万界修士的面,开始给信草织。
一针,一线。
没有灵气,没有法术,只有手指的温度,和怕孩子冻着的念头。
信草们,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是……依偎。
它们像一群被母亲拢进怀里的孩子,朝着周老太太的方向,微微倾斜,叶片轻轻蹭着她的裤脚。
钱有恒忽然哭了。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母亲给他煮的那碗刷锅水。那时候,母亲的手,也是这样的温度。
前辈……他颤声问,您……您能不能……教老朽……
教啥?
织毛衣。
周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有啥难的?来,手给我,先起针……
地球,老张火锅店。
莫问天终于夹起了第一片毛肚。
他的手在抖,筷子在颤,毛肚在红油里晃悠,像一叶随时会翻的小舟。但他死死咬着牙,盯着那片毛肚,眼神比渡雷劫时还专注。
沉住气。老张在柜台后头喊,夹稳,涮七上八下,蘸料,送嘴,嚼。别用法力,用牙。
莫问天照做了。
夹稳。
涮。
七上八下。
蘸料——那是老张秘制的香油碟,蒜泥、香菜、蚝油,还有一点点味精。
送嘴。
嚼。
咔嚓。
毛肚在他齿间碎裂的瞬间,莫问天体内的元婴,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突破化神。
是元婴……笑了。
那个盘坐在他丹田里三百年的、不苟言笑的小人,在品尝到香油碟的那一刻,露出了八岁孩童般的笑容。它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肚子,对着虚空喊了一声:
莫问天哭了。
不是悲伤,是某种被的感觉。三百年清修,他以为自己早已超脱口腹之欲,却不知那欲望不是消失了,是被他压成了石头。现在,这块石头,被一勺香油碟,泡软了,化开了,变成了一汪……
口水。
我……我突破了?莫问天摸着肚子,一脸茫然。
突破了。坛子飘过来,小鼻子嗅了嗅,你现在是化凡期。不是化神,是化凡。万界第一例。
化凡……厉害吗?
厉害。王伟笑着递给他一碗米饭,在地球,化凡比化神管用。化神只能打架,化凡能吃饭。来,配米饭,毛肚下饭。
莫问天接过碗,捧着那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百年没吃过米饭了。
他夹起一片毛肚,盖在饭上,像盖一座小小的山。
然后,他埋头,扒了一口。
泪如雨下。
万界,春山草田。
周老太太织完了第一件信草毛衣。
那毛衣很小,只能套在一株草上。但穿上毛衣的信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穿着棉袄的孩子,朝着地球的方向,遥遥招手。
钱有恒学会了起针,虽然起得歪歪扭扭,但他织得很认真。
而在春山草田的边缘,那扇通往地球的门楣,忽然亮起了新的光。
不是万界的灵光,不是地球的霓虹,是一种温润的、米白色的、像毛衣一样的光。
门楣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第三笔地球业务:毛衣。——已归档。
地球,老张火锅店。
中午十二点,正是饭点。
莫问天已经不穿月白长袍了,他穿着老张给的、印有老张火锅字样的黑色t恤,腰间系着围裙,正在熟练地擦桌子。他的筷子功已经练到能夹起花生米,虽然还会抖,但不再掉了。
周老太太从门楣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浇花壶,怀里抱着一团万界的。
哎哟,这地儿是老王开的店?周老太太看着王伟,眼睛一亮,我在那边听那个拨算盘的老头说了,你这儿能寄信?我给孙子织了件毛衣,想寄过去……
能寄。王伟笑着接过那团棉桃,但得换。用毛衣,换一顿火锅。
行啊!周老太太爽快地坐下,给我来份红锅,毛肚,鸭血,还有那个……那个啥?
沉底汤。莫问天抢着说,我给您盛。我盛得最好。
他转身跑进后厨,动作麻利得像在万界御剑飞行。
王伟看着这一幕——万界修士给地球老太太盛汤,地球老太太给万界信草织毛衣——忽然笑了。
他端起一杯二锅头,对着门楣,对着万界,对着直播间里那亿万观众,朗声道:
各位,今日合欢宗地球分舵,上新一道菜。
菜名:同桌。
配料:一个化凡的修士,一个织毛衣的老太太,一口沉了三十年的锅底,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坛子。坛子正趴在周老太太肩上,好奇地戳着她怀里的棉桃,戳一下,棉桃颤一下,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还有,王伟笑着举杯,一双刚学会拿筷子的手。
和一颗,终于知道饿了的道心。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A3桌的坑上,照在归椅留下的那道草编根须上,照在莫问天端来的那碗沉底汤上。
汤面上,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
油花里,隐约可见万界的春山草,和地球的广场舞,在同一个画面里,轻轻摇曳。
像同桌。
像同席。
像同一锅,煮了三十年的老汤里,终于凑齐的——
所有味道。
(第6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