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酿的配方缺一味主材。
王伟蹲在酒池边,把《合欢宗秘传酒谱》翻得哗哗响,最后一页都搓出火星子了,也没找到该用哪种道韵。牛长老在旁边弱弱提醒:宗主,咱们酒谱里只有,没有这一栏啊……
没有就创造。王伟把书一合,掏出那瓶老干妈,往酒池里倒了半勺红油,在现代,催债靠的是信息差、心理战、还有——
他举起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是老张刚发来的短信:兄弟,我刚查了下,那六十年前死掉的老板,遗照跟你长得有八分像。你确定你不是穿越,是回乡?
王伟盯着两个字,还没回过味来,肩膀上的坛子突然炸毛:王伟!石台!石台在发光!
很亮!很阴间的那种亮!
王伟一抬头——
石台,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那种沉默了一整本书终于憋不住了的爆发。石台表面的汉字全部浮空,像是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在洞天穹顶下疯狂旋转。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的一声,化作一道惨白的光柱,笔直地照在王伟脸上。
我靠——王伟被照得睁不开眼,这什么玩意儿?探照灯啊!
光阴我了!坛子捂着小脸惨叫,光!阴我了!我要被超度了!
直播间弹幕:
宗主被天道点名了!
那石台终于不装死了!
你们看!石台裂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光柱的轰鸣中格外清晰。
石台正中央,那道原本只有门缝宽的裂缝,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撕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虚空。虚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上浮——
是一支箭。
箭身由某种暗金色的物质构成,表面没有羽毛,没有雕纹,只有密密麻麻的刻度。秒针、分针、时针、日历、倒计时、保质期……所有代表的符号,像蚂蚁一样在箭身上爬动。箭尾绑着一卷泛黄的纸,纸面上用朱笔写着一个巨大的字。
光阴似箭……杜康大师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跪在地上喃喃自语,原来古籍里说的是真的……时间到了,箭就来了……
那支箭完全浮出石台的瞬间,整个地下洞天的时间流速乱了。
牛长老的三缕长胡子地长到了腰际,又地缩回了下巴;酒池里的一坛新酿瞬间布满霉斑,又在下一秒恢复如新;更离谱的是坛子怀里那包没吃完的小熊软糖,包装上的生产日期疯狂倒退,最后变成了一包明朝 vintage 果脯。
我的软糖!坛子悲愤欲绝。
而那支箭,在空中调转箭头,箭尖——
对准了王伟。
货物已超时。
箭身发出机械而冰冷的声响,像是某种跨越维度的自动语音:收件人王伟,单号酿-1949-0601,已滞留六十年。现启动强制签收程序。请配合,否则将扣除信用分,并影响您在本宇宙的轮回评级。
王伟:
直播间弹幕:哈哈哈哈哈哈跨界快递催单了!
强制签收?签什么?
宗主快跑!这箭看着不像善茬!
跑?
王伟刚转身,那支箭就动了。
它不是飞,是。前一瞬还在石台上,下一瞬就到了王伟后脑勺三寸处,再下一瞬,王伟的道袍后领已经被箭风削去一片。王伟把身法催到极致,在地下洞天里上蹿下跳,活像一只被狗追的猫。
坛子!拦它!
我拦个屁!它时间系的,我碰一下可能直接变成酒糟!
杜康大师!
老朽……老朽腿软……
王伟被逼到墙角,背贴着冰冷的岩壁,那支箭悬停在他眉心前,箭身上的倒计时正在归零:
【3……2……1……】
签收!我签收还不行吗!王伟怒吼。
箭,停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调转箭头,的一声,扎进了王伟脚下的影子里。
不是肉身,是影子。
那支箭像切豆腐一样,把王伟的影子钉在了地上。影子剧烈地扭曲起来,像是一滩被搅动的墨汁,发出的声响。紧接着,影子出了一团黑雾。
黑雾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幅画面。
六十年前。
一条老街,一家古董店,招牌上写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模糊,但身形与王伟有七分相似。他手里捧着一枚碎片——正是坛子眉心那枚字碎片的另一半——轻轻放在柜台上。
寄件。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到付。
柜台前的掌柜低着头,看不清脸,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过碎片,在账本上画了个勾:寄往何处?
未来。
收件人?
王伟。中年人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他没死的话。
货物是?
中年人笑了。他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从地上站起来,像一团活物,被中年人的指尖牵引着,缓缓缩成一颗漆黑的、跳动的种子。
时间种子。中年人轻声道,养大了,记得收账。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地下洞天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伟低头看着自己被钉住的影子,又看了看那支箭,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穿越者。
他是被过来的。
六十年前的某个人,把自己的影子切下来,做成种子,通过这家跨时空典当行,寄到了万界。种子在万界生根发芽,吸收灵气,长大成人,变成了现在的王伟。
而,不是万界商会联盟的钱家。
它是更高维度的、横跨两界的、专门做时间借贷生意的——天道级当铺。
那支钉住影子的箭,缓缓展开箭尾绑着的那卷黄纸。
纸上是一份账单:
【时间种子培育费: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一元之数)】
【利息:合欢宗现有全部气运】
【逾期罚款:万界酒道正统之位】
【支付方式:请于今日内,酿造轮回酿抵债,或放弃抵抗,由本行强制执行收割。】
【债权人:钱记天道】
王伟看着这份账单,忽然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坛子心里发毛,笑得直播间弹幕满屏问号。
宗主……疯了?
被催债催疯了?
十二万年!这怎么还得起!
笑声戛然而止。
王伟伸手,握住了那支钉住影子的箭。
想收账?他挑了挑眉,行啊。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他猛地拔起箭,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把箭当成搅拌棒,地插进了旁边那坛正在发酵的账单酿里。
到付的规矩,是收件人验货之后,才能决定签不签收。
箭身入酒的瞬间,暗金色的时间刻度疯狂溶解,像糖化在水里。酒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颜色从浑浊变得清澈,又从清澈变得深邃,最终化作一种仿佛能吞噬目光的——黑色。
不,不是黑色。
是的颜色。
你们养了我六十年,王伟端起酒坛,对着石台的裂缝,遥遥一敬,我也养了你们六十年。这坛账单酿,是我回赠的利息。尝尝?
他手腕一翻。
酒液化作一道黑线,精准地射入石台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一台精密运转了亿万年的机器,突然卡进了一粒砂子。紧接着,是愤怒的咆哮,是齿轮崩裂的巨响,是某种超越理解的意志在怒吼:
王伟——你竟敢——
敢什么?王伟把手机掏出来,对着石台裂缝晃了晃,你们那个世界的规矩,叫七天无理由退货。我这才第六十年,还没到七天呢。急什么?
裂缝,开始愈合。
不是被修复,是被气跑的。
那支箭融化后留下的时间之力,被酒坛彻底吸收。石台上的汉字不再游弋,它们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新的句子,闪闪发光:
欠债的,终成债主。
王伟脚下的影子,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
重新躺回了王伟脚下。
但这一次,影子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坛子凑过来,小声问:王伟,你刚才是……在跟天道讨价还价?
王伟把最后一口账单酿封坛,我是在教他们——
什么叫,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直播间里,礼物特效刷出了有史以来最绚烂的烟花。
而在那扇半掩的跨界之门后,老张正对着突然黑屏的手机发呆。他手里还拿着半瓶啤酒,嘴里嘟囔着:
这小子……越来越像神仙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
石台上,那部旧手机的屏幕重新亮起。
倒计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带着微笑表情的提示框:
【签收成功。】
【评价:五星好评。】
【买家留言:酒不错,下次还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