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公司的时候,杨伊正在檀宫的工地上跟施工方确认放线位置。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卷尺,正要核对一下步道转弯处的弧线半径。
手机震了,她没看,继续量完那一段,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掏出手机。
行政发来的消息,语气跟以前截然不同,
“杨伊,老板说以后你的差旅费可以直接报销,不用走审批流程了。”
她看完,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对了,公司给你配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下午就能领,你直接来找我就行。”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蹲下去继续量下一段弧线。
回到公司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走进办公区,大家各忙各的,最多抬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
今天她推门进去,有人站起来,有人冲她笑了笑,有人主动问“要不要帮你倒杯水”。
她说了声不用,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屏幕上还开着那张没画完的平面图,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开始动手继续完善那些细部节点。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探究和好奇,像是要透过那些线条找到某个答案。
下午,她去领笔记本电脑的时候,行政的小姑娘特意多跟她聊了几句,
“杨伊姐,你这台电脑是公司最新款的,好多主管申请的都没批。”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姑娘又凑近了一点,
“杨伊姐,你跟许总很熟啊?”
她转过去看了她一眼,
“还好,他是我们的甲方。”
那姑娘像是还想问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挺好的。”
她抱着电脑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新电脑,把旧电脑里的图纸拷贝过来,继续画那些还没有完成的节点大样。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以为她是许诺的女人。
她没有解释,也解释不清。
她也不知道这个误会,还能保护她多久。
她只知道,在这个项目结束之前,她需要这份保护,也需要这份安静。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刚换下鞋,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爸爸。
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爸。”
那边没有寒暄,
“你上次说的那五万,什么时候能转?”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我说了,等这个项目做完,提成下来,我会转。”
她爸沉默了一下,
“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做完?”
“至少还要两三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
“两三个月?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拖?你弟弟那边等着钱订婚,你要是不给,我就去上海找你。”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来找我也没有用。我刚工作一年多,每个月工资两千多,除了房租和吃饭,根本剩不下什么。这个项目做完能有几万块钱的提成,如果顺利的话,到时候我会凑五万转回去。”
她顿了顿,
“如果你再逼我,我就换个地方,换个电话,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她爸在权衡,如果真的找不到她了,那笔钱就彻底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就等那个项目做完。”
然后挂了。
杨伊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窗外的风正穿过梧桐叶的缝隙。
她没有开灯,就着路灯透进来的光喝了那杯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撑到把这个项目做完,拿到那笔提成。
她不知道她爸会不会信她的话,她只知道,她必须要让他相信,她还有别的选择。
许诺回北京的前一天下午,李旭出现在杨伊的公司。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走进办公区,只是在楼下前台留了一个信封,说了一句“麻烦转交给杨伊,是许总让送来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前台小姑娘拿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愣了好一会儿。
她掂了掂重量,又不敢拆开看,只好快步走到办公区,把信封递给杨伊。
“杨伊姐,有人给你送来的,说是许总让送的。”
杨伊正在跟施工方确认石材样品,听到“许总”两个字,手里的样品差点没拿稳。
她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只是说了声谢谢,把信封放进抽屉里,继续跟施工方核对材料规格。
等施工方走了,她才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是十沓崭新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摞刚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砖块。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万。
她握着那沓钱,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先预支一部分提成,好好做事。许诺。”
字迹简洁,像他平时说话的方式,没有多余的字,语气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和安定。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坐在工位上,把那些钱重新装回信封,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没有人会提前给她钱,没有人会告诉她“好好做事”,没有人会相信她能把事情做好。
她不知道许诺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她只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把信封锁进柜子里,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项目,她一定要做到最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下午,整个公司都知道了许诺给她送了钱。
有人说得更具体,说那是十万现金,说杨伊收到钱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她跟许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杨伊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继续画她的图,继续跟施工方确认材料,继续盯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她知道那些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她知道那些猜测还会继续发酵。
她不需要他们相信什么,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她背后站着的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