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伊下午又去了檀宫。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跟行政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坐地铁过去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能让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清空的时间。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在花园里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勾勒着那些还没画到图纸上的细节。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步道的宽度,又蹲下来摸了摸土壤的湿度,在一棵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穿过树叶,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很轻,把远处公路上的车声也衬得远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花园是有生命的,它知道有一个人正在为它考虑每一处细节,它不会说话,它在用那些还没成型的线条告诉她,她走的方向是对的。
她正蹲在地上检查土壤质地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是公司的同事,叫王磊,比她早来两年。
她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杨伊,你手上有这么大一个项目,想不想多赚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王磊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有个朋友开了个苗木场,价格比市场价低不少。只要你用他的货,提成百分之十。”
杨伊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行水很深,苗木采购、石材供应、施工分包,每一环都有油水可捞。
她以前没有负责过项目,也不知道里边的门道有多深,但她听过一些事,采购返点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一种默认的规则,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无声地流过每一张合同的边角。
她算了一下,这个花园的预算有将近八百万,如果她真的按王磊说的做,苗木那部分至少能占到两百万,光这一笔,她就能拿到二十万。
二十万,够她付好几年的房租,够她帮弟弟解决那笔彩礼,够她在这个城市再撑一段时间。
她没有犹豫太久。
“不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个项目是许总信任我才交给我的,我不会做这种事。”
王磊愣了一下,
“你傻啊?你不拿这个钱,钱也不会省下来。预算就摆在那里,你花不完,室内装修那边也会把它吃掉。你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王磊笑了一下,
“你管别人干嘛?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是新人,不懂规矩,这个圈子就这样。你以为你清高,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不会的。你做了这个项目,得罪了人,以后谁还找你?”
杨伊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你还是再想想吧,我等你消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步子悠闲。
杨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找她,也不知道这个项目还会有多少她没料到的坑在等着她。
她蹲下来,继续检查那棵桂花树的根系,她把那些不干净的数字挡在花园外面,不让它们染指她正在画下的每一根线条。
“你同事说得不错,哪怕你不要这个回扣,钱也会进别人口袋。”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她猛地回过头,许诺正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杨伊的心跳一下子快得不像话,手里攥着的那把土差点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许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目光扫过她刚才检查过的那棵桂花树,
“园林预算少了,室内部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补回来。这行就是这样,钱不会因为你拒绝就凭空消失,它只会换一条路流走。”
他顿了顿,
“不过你刚才拒绝了他,这让我觉得,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我没有看错人。”
“许总,我——”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许诺抬起手,像是要打断她,又放下了。
“你有没有想过,与其让别人把那些钱吞掉,不如你来管这笔钱怎么花?”
她愣住了,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许诺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项目,我需要一个工程管理顾问,不只是负责园林设计,还要协调施工方、把控进度、审核采购、盯紧预算。这个位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我觉得你合适。项目结束后,我给你一个点的服务费。”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一个点,四千多万的项目,那就是四十多万。
她算过,这个项目的园林设计提成大概在三万到五万之间,够她两年的底薪。
四十多万,那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得那么随意,好像那四十多万只是路边捡到的一张零钱。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许总,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许诺想了想,
“因为你刚才拒绝了他。因为你说了‘不行’。因为你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也能蹲下来检查一棵树的土。”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许总,我……”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土,
“我会把这件事做好的。”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许诺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车库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让林斌带你签一份顾问合同。项目结束之后,别忘了把你的设计提成也领了。”
他走了。
杨伊站在花园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沾着刚才检查土壤时留下的泥土。
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像是要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先收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