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许诺走出上海虹桥机场。
十一月的上海比北京暖和得多,阳光照在身上软绵绵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跟着人流往外走。
上一世他也来过上海,只是转机,在上海待了不到一天,去看了东方明珠的天际线,逛了几条商业街,吃了一碗小馄饨,然后就飞走了。
他对上海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很忙,人很多。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和平饭店。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打量这个背着双肩包、穿着休闲西装的小孩,说了句“和平饭店可不便宜”。
许诺说没关系,师傅没再说什么,踩了油门。
车从虹桥开出来,车窗外是上海的街景,老洋房、法国梧桐、晾衣竿伸出来的老弄堂,还有远处高耸的玻璃幕墙。
许诺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风景掠过,脑子里还在想校内网的事。
走之前他交代了袁泉,服务器扩容的事让他盯着,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程维那边也安排好了,推广大使的群已经扩到了八个,临时推广还在招,等他从上海回去,用户应该能到一百万。
杨雪负责装修的事,苏畅找了设计师,等他回去定方案。
杨倩继续面试,技术、运营、市场、财务,一个一个来。
事情都在轨道上,他只需要在上海待两天,考完试就回去。
和平饭店的大堂很老派,深色木头、彩色玻璃、穿着制服的门童。
许诺在前台办了入住,一晚六百八,有点心疼,但值得。
他想起上一世来的时候还在和平饭店门口拍了照。
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住一次和平饭店就好了。
现在他住了,不过是还没装修之前的和平饭店。
他放下东西出门吃了午饭,在南京路上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一份生煎包、一碗小馄饨。
生煎包的底煎得脆脆的,咬一口汤汁滚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馄饨汤很鲜,紫菜和虾皮漂在上面,他连汤都喝完了。
吃饭花了不到二十块,真便宜。
吃完饭他沿着南京路往外滩走,走到江边的时候,看见了东方明珠。
这个时候的天际线还没有后来那么拥挤,金茂大厦刚封顶不久,环球金融中心还在图纸上,陆家嘴的天际线缺了好几个角,看着有点空。
许诺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感慨万千。
下午两点,他打车去复旦大学附属中学。
学校在杨浦区,从外滩过去不远,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
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
“2003年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决赛”。
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背着包的、拖着行李箱的、三五成群站在路边聊天的,看年纪都比他大,高中生居多,也有几个看着像大学生的。
许诺背着双肩包往里走,门口的保安指了指行政楼的方向,让他去那边报到。
行政楼大厅里摆了几张桌子,坐着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桌上放着签到表、参赛证、资料袋。
许诺排队等了一会儿,轮到他了。
老师问他的名字,他说许诺。
老师在签到表上找了一下,抬起头,
“山东来的?”
许诺点头。
老师把参赛证递给他,又给了一个资料袋,
“明天上午八点开赛,今天下午可以去看一下考场。”
许诺接过来,道了谢,往外走。
他站在行政楼门口,打开资料袋看了一眼。
里面有参赛证、比赛日程、考场分布图、还有一张复旦附中的校园地图。
他把参赛证挂在脖子上,按照地图上的标识往考场方向走。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门口贴着封条,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摆着一排排电脑,显示器是那种老旧的cRt,厚厚的,屏幕有点发灰。
许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明天坐在这里敲代码的样子。
他转身下楼,在校园里慢慢走了一圈。
复旦附中不大,但很安静,几排教学楼都是老式的红砖房,墙上爬着藤蔓,叶子黄了一半。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跑道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投篮,球砸在铁架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许诺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学生,想起自己学校那个坑坑洼洼的操场,想起小胖在单杠上吊着下不来,想起乔欣和李雪站在旁边看他做引体向上。
他笑了笑,站起来,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不热也不冷。
他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了一段,看见一个小书店,进去转了一圈。
书不多,大多是教辅,也有几本计算机方面的。
他翻了一本算法导论,看了几页,放下。
这些他都会了。
他又翻了一本程序设计竞赛题解,看了几道题,心里有数了。
回到和平饭店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滩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黄浦江上有一艘船慢悠悠地开过去,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纹,被灯光照得亮闪闪的。
他想起杨雪,想给她发条消息,又怕打扰她。
想了想,还是发了——“到上海了,明天比赛。”
杨雪秒回了一个“加油”,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他看着那个感叹号,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有石膏线,吊灯是那种老式的铜灯,灯光暖暖的,照得整个房间都是橘黄色。
他想起上一世,住过最贵的酒店是出差时公司订的快捷酒店,一晚上两百多,还要跟同事拼房。
现在他一个人住在和平饭店,六百八一晚,有点奢侈,但他觉得值。
不是因为他有钱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值得住在这里。
他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把明天的比赛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八点开赛,三道题,五个小时。
他不紧张。
那些题他做过的,以他上一世的水平,拿个奖没问题。
但他还是认真对待,这是他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不是校内的,不是省里的,是全国决赛。
他关了灯,窗外外滩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服务器够不够,偷菜游戏什么时候能上线,新办公室怎么装修,刀郎的专辑什么时候发,自己的专辑什么时候录。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是上海,是竞赛,是决赛。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呼出来。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外滩的灯光还亮着,黄浦江上还有船在走,但许诺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