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朱紫国后,唐僧一行的队伍气象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国王感念天恩与大圣救命之情,不仅倾全国之力奉上最高规格的通关文牒,更亲自相送十里。
西行之路继续延伸,季节已入深秋。冷风卷起道旁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身披那件下摆微破的锦斓袈裟,手中虽还拿着一串佛珠,但却再也没有捻动过。他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穆冷峻,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僧人迂腐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俗世中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般的气质。他时常向敖烈询问龙族治理四海的水利之策,又或者向天蓬请教天庭刑律的细则,仿佛这西行之路,已经成了他考察世情、钻研法度的巡视之旅。
行了约莫月余,前方出现了一座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的险峻山岭。这山岭上空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粉色雾瘴,不见飞鸟,不闻兽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死寂。
唐僧勒住白龙马的缰绳,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山岭,突然开口道:“悟空,先停下。此地妖气很重,不可贸然前行。”
孙悟空正扛着金箍棒在前面探路,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一双火眼金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师父?您……您能感知到妖气了?您以前不是把妖精当菩萨拜,被俺老孙火眼金睛看出来还要念紧箍咒的吗?”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惊愕地凑了过来。凡人肉眼凡胎,如何能感知妖气?
唐僧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为师虽未修炼神通,但这路上的妖魔鬼怪见得多了。佛门养的妖,道家跑的怪,这世间妖邪的做派,为师已然看透。更何况,这山岭上空雾瘴呈艳粉之色,阴风中透着一股子腥膻与脂粉混合的浊气,草木枯黄而不自然,地脉气息更是驳杂不堪。不用法术,仅凭这恶劣的凶相便知,此地必有盘踞多年的积年老妖。”
唐僧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冷硬:“按《天庭仙律》,凡占山为王、导致方圆百里人迹罕至之妖,皆有妨害民生之重罪。大圣,去探一探,若有作恶之实,无需废话,依律当诛。”
“师父说得好!”孙悟空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他现在看唐僧是越看越顺眼,自从这老和尚彻底倒向天庭法度后,那杀伐果断的劲头简直比他还要痛快。“师父稍歇,俺老孙去去就来!”
说罢,孙悟空化作一道金光,直接隐去身形,遁入那重重雾瘴之中。
这山岭名为盘丝岭,山中有一处极为隐蔽的深谷,谷底怪石林立,无数粗如儿臂的白色蛛丝交织成网,将整个山谷封锁得严严实实。
孙悟空变作一只飞虫,穿过蛛网的缝隙,一路向山谷深处飞去。越往里走,他越觉得不对劲。原本那股浓烈的脂粉妖气,在靠近深谷中央时,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精纯、温暖的纯阳仙力。这种仙力之高级,甚至带着一丝上古洪荒的气息,绝不可能是下界妖魔能够修炼出来的。
“奇了怪了,妖窝里怎么会有这种仙家宝贝?”孙悟空心中疑惑,继续向前飞探。
不多时,穿过一片茂密的紫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只见谷底深处,竟然有一口方圆数十丈的热泉。泉水清澈见底,不断向外翻滚着乳白色的水花,水面上氤氲着层层叠叠的金色仙雾。那股令人心旷神怡的纯阳仙力,正是从这口热泉中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热泉之中,正有七个千娇百媚、不着寸缕的女子在水中嬉戏沐浴。她们嬉笑打闹,雪白的肌肤在仙雾中若隐若现。
然而,在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之下,这些美貌女子根本不是什么仙女,而是七只浑身长满倒刺、面目狰狞、腹部生着巨大斑纹的剧毒蜘蛛精!
孙悟空眉头一皱,忍着恶心仔细打量。他发现,这七只蜘蛛精浸泡在泉水中时,泉水中的纯阳仙力正在不断地洗涤着她们体内的妖气和毒素。她们分明是借这仙泉之力,来压制自身的妖类本性,企图以此走捷径,洗去妖身,伪装成仙道中人。
“好大的胆子,竟敢窃取这等重宝修炼!”孙悟空没有轻举妄动,飞身落在泉水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恢复了身形。他掏出金箍棒,对着地面轻轻敲了三下。
“砰砰砰!”
“土地老儿,快快出来见俺老孙!”
一阵青烟从地底冒出,一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土地公战战兢兢地钻了出来。一见孙悟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神盘丝岭土地,拜见九天荡魔先锋孙大圣!”
自从张清渊在斩神台处决了七绝山山神和陀罗庄土地后,这西牛贺洲的基层阴神简直视天庭为活阎王,办事效率和顺从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深知,孙悟空手里那方金印代表的是什么,那可是随时能让他们灰飞烟灭的催命符。
“起来回话。”孙悟空指着远处的泉水问道,“俺老孙问你,这山叫什么名?那七个妖精是什么来历?还有,那口散发着纯阳仙力的泉水,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敢有半句隐瞒,七绝山山神的下场你是知道的。”
土地公吓得一哆嗦,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压低声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大圣明鉴,此山名为盘丝岭,山中有个盘丝洞,那七个女子乃是七只修炼了千年的蜘蛛精。至于那口泉水……”
土地公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极为敬畏与忌惮:“回大圣的话,那口泉水名叫‘濯垢泉’。上古时期,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其中一个太阳坠落在此,化作了这口纯阳之泉。最关键的是……这濯垢泉,乃是天庭记录在册的皇家禁地啊!”
“皇家禁地?”孙悟空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大圣有所不知,这濯垢泉,原本是天庭王母娘娘座下七衣仙女下凡时的专属沐浴之所。”土地公抹着冷汗说道,“这本是天家的皇家浴池。可是几百年前,这七只蜘蛛精流窜至此,见这泉水能洗去妖气,便强行霸占了这里。七衣仙女因为嫌弃被妖魔污染,便再也没有来过。这几百年来,这七个妖精就天天在里面洗澡,借着皇家仙泉的灵力修炼……”
“你说什么?!”孙悟空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妖精霸占玉帝和王母女儿的专属浴池?洗了几百年?
这性质,可比吃几个凡人严重太多了。这不仅仅是霸占地盘,这是赤裸裸地亵渎天庭皇家威严,是在玉皇大帝和太子殿下的脸上踩啊!
“土地,你这消息确实?”孙悟空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千真万确!小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九霄神雷劈身!”土地公举手发誓,随即又哭丧着脸说,“大圣,小神虽然知情,但这七个妖精法力高强,且极为抱团,小神这微末法力根本不敢管。这几年天庭整肃吏治,小神正愁没法上报,刚好大圣您来了!”
“好,你下去吧。没你的事了。”孙悟空挥了挥手让土地退下,立刻取出九天荡魔先锋金印。
法力注入,金印瞬间投射出一道隐秘的玄光通道,直达三十三天之上。
凌霄宝殿偏殿内,张清渊正在批阅通政司呈上的海量奏折。面前的观天镜突然亮起,出现了孙悟空的身影。
“大圣,何事通禀?”张清渊头也不抬,淡淡问道。
孙悟空不敢怠慢,立刻将盘丝岭、七蜘蛛精,以及她们霸占濯垢泉借以洗去妖气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尤其是强调了“濯垢泉乃七衣仙女下凡沐浴之皇家浴池”这一点。
咔嚓!
观天镜那边,张清渊手中的朱砂御笔瞬间被捏成了粉末,红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洒落。张清渊缓缓抬起头,那原本平静如水的双眸中,此刻竟燃烧起令人不寒而栗的紫金怒焰。整个偏殿内的温度骤降,站在一旁的卷帘大将(天庭虚影)和众多仙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霸占天家灵泉,污染仙女沐浴之地,以肮脏妖躯亵渎皇家圣地……”张清渊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刮骨,“好大的胆子!这是将天庭的颜面放在烂泥里踩!这是大逆不道!是谋逆!”
怒火,真正的雷霆之怒。
张清渊自统摄天庭以来,无论面对多大的场面,始终保持着帝王的冷静。但这一次,这七个底层蜘蛛精的行径,精准地踩在了天庭皇权的逆鳞上。
“孙悟空听旨!”张清渊豁然起身,皇道威压透过玄光通道轰然降临。
“臣在!”孙悟空立刻单膝跪地,神色肃然。
“传本宫法旨!盘丝岭七妖,犯下亵渎天恩、僭越皇权之死罪!本宫不审不问,不需要任何活口!就地格杀,形神俱灭!”张清渊下达了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道命令,“告诉天蓬和卷帘,别脏了手,把她们碾成泥!将神魂抽出来,用天河重水给本宫洗到灰飞烟灭!”
“臣遵旨!”孙悟空大声领命,随即玄光通道切断。
孙悟空收起金印,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身折返,回到唐僧等人休息的地方,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天蓬元帅听完后,忍不住砸吧砸吧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的笑意。
“大圣,这七个妖精怎么惹得殿下生这么大的火气?连审都不审了?”孙悟空有些咋舌地说道,“太子爷很少这么大动肝火啊。”
天蓬元帅摇了摇头,拍了拍肚子,冷笑道:“猴哥啊,你这就不懂天庭的规矩了。在凡间,你抢了老百姓的钱,那叫强盗;但你要是敢去皇宫里洗澡,还在公主的浴缸里拉屎,那就叫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天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动了皇家的浴池,等于在玉帝和太子爷的脸上撒尿。这种事传出去,天庭还怎么统御三界?不把她们挫骨扬灰,皇家的威严何在?走吧,既然殿下下了死令,那哥几个今天就放开手脚,屠个干净!”
沙悟净闷声不响地提起降妖宝杖,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形神俱灭,我擅长。”
唐僧端坐在马上,闭上眼睛,冷冷地说了一句:“去吧。天条不可逆,荡平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