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九清晨,距离明年开春二月初那场席卷天地的“校”,满打满算还剩六十天。
天刚蒙蒙亮,东域大地在彻骨的严寒里头冻得梆硬。除了铁砧山与周围几十座城镇村落被三百口核能暖炉的地下导热管网罩住、依旧冒着温润的白汽之外,管网白灰线以外的荒山野岭,连最后一丝游离的天地灵气都已干涸殆尽。山涧里的冰层冻到了河床底下的泥沙里,旧轨宗门那些往日里四季常青的灵木,这会儿全成了风一吹就哗哗掉渣的枯枝。
铁砧山南坡最高处的造船石台上,气氛庄重而肃杀。两条三丈来长、通体呈乌黑流线型的新造铁船,正稳稳当当地架在粗大的生铁滑轨上头。孟大匠与神兵阁的众大匠、还有佟九与老岩带着铁砧山的铁匠们,围在两条铁船四周,拿滚烫的桐油混着松香,最后一遍检查船壳铆缝与尾喷管口。
这两条铁船,是东域眼下所有工匠与物力的结晶——外层船壳用的是赤阳宗残库起出来的精金与深海寒铁熔铸的高熵灵合金,内壁夹层里头严丝合缝地灌满了从东海鲞鱼湾运回来的高纯重水,船腹两侧各嵌着一排碗口粗的钨钢防撞肋;而在两条船的尖削船头处,各装有一具由紫铜线圈与磁石阵列盘成的圆环,正是专门用来在天上勾连、牵引那十五根钨杆的电磁牵引阵列!
按照昨夜定下的章程,两条船分作甲、乙两号:甲船由陆舟掌总舵,天机老人同乘,负责居中推算星表与主持回气阵;乙船则由凌霜一人独驾,与甲船并肩升空,互为犄角。
“陆山主,甲船和乙船后舱的重料箱全锁死了!”
佟九从乙船的底舱钻出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瓮声瓮气地禀报道,“回气阵底座码满了上品灵石,比秋里您一个人上去那回足足宽裕了三倍!船头那两套紫铜线圈阵列,老孟也拿满格的蓄电匣子试过三回了,半点毛病没有!”
陆舟站在甲船舱门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视野里的读数层。体内丹田深处,那颗三寸大小的简并态核流体金丹正以恒定而沉稳的频率缓缓自转,修为读数锁死在金丹后期,没有半分波动;双掌掌心前些日子切钨坯裂开的血口子已经长全了新肉,手指头屈伸自如,后脊梁上头那道旧伤也结成了暗银色的硬痂。
他伸手摸了摸甲袄内袋——里头依旧揣着凌霜给他的那两卷旧白布团、一方干净白布,以及那块刻着歪歪扭扭“何”字的下品灵石。
这时,三十丈白灰线外头的山道上,响起了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铜铃声。只见何周氏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手里摇着一只黄铜手铃,领着二妮、鄂大个、秀禾、王腾、步千川、姜砚和孔算手,一步一步走到了白灰线跟前停下。他们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从落狄口、北坳、黑石岭和白河渡赶过来的成群停炉会百姓与各宗学徒。没有人越过那道白灰线半步,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仰头望着南坡顶上的两条乌黑铁船。
何周氏停住脚,把铜铃往腰间一别,冲着石台上的陆舟与凌霜扯开嗓子喊道:
“先生!凌霜闺女!天机老爷子!头一回上去,是救人;今儿个第二回上去,是替咱们底下这三千四百户人家、替整个东域讨活路!船场的规矩还是老样子——离地两百里以内,船上的炉膛不准点火,地上百姓的头顶上不过火!等到了天上,这摇铃喊停的差事,老身就交到凌霜闺女手里头了!”
凌霜站在乙船舱口,右手按着腰间重铸的霜寒剑柄,迎着晨风朗声应道:
“何大娘放心!天上的火,我看得住;地上这些炉子,就劳烦大娘和各位叔伯姊妹替咱们守好了!”
“守得好!只要老身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咱们地上一根管子!”
何周氏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串用红绳穿起来的干红枣,交由秀禾快步跑上石台,塞进了天机老人和凌霜的手里:“带着路上嚼!开春以前,门板屋的火盆一直给你们烧得旺旺的,等你们三个平平安安回来吃饺子!”
二妮站在何周氏身旁,右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石台上的陆舟,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先生!到了月亮背面记得叫天机爷爷把暖阵开足些,咱们在门板屋每个时辰都守着玉简听信儿!”
陆舟目光扫过白灰线外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好。地上交给大家了。登船!”
话音落下,天机老人率先钻进了甲船前舱的副座,用牛皮带子将自己牢牢扣在座椅上,怀里紧抱着那本厚册子与星表铜盘。凌霜则纵身落进乙船主舱,拉下厚重的钨钢舱门,从里头彻底锁死。
陆舟缓步走到甲船与乙船当间的石台正中央,吸进一口冰冷的晨间空气。按照早先立下的老规矩,这两条铁船在穿过大气层底部时绝不开火,以免尾焰污染东域的水土。要把这两条庞然大物送上高空,靠的依旧是他这具重达三吨的简并态躯体,以及丹田内全力运转的强磁场与引力场!
“起!”
陆舟双膝微曲,双手分别扣住甲乙两船底部的钨钢承重梁。刹那间,他丹田内的三寸核流体金丹转速飙升,强横的引力约束场骤然张开,将两条乌黑铁船严丝合缝地裹在场域中心!在坡下众百姓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陆舟双足猛地一蹬青石台面,整个人托着两条乌黑铁船,笔直而平稳地冲向了铅灰色的苍穹!
哐当、哐当——!白灰线外头,何周氏举起铜铃,稳稳当当地摇响了送行的铃声。二妮、鄂大个、王腾和百姓们仰着脖子,一直看到那两道黑影穿透厚重的冬日云层、化作天顶两粒微尘,这才收回了目光。
云层之上,狂风如刀。陆舟托着两条铁船一路垂直拔升,不到两刻钟工夫,周围的天幕迅速化作了一片深邃无垠的墨黑。空气彻底消失,脚下辽阔的灵寰界东域大陆缩成了一张弧形画卷,唯有铁砧山周围那片核能暖炉所在的区域,在读数层的热成像里头散发着一团温暖的橘红色光芒。
“已过两百里高空,进入近地轨道。天机前辈、师姐,准备点火!”
陆舟通过贴身神识与船载铜线向两船同时传音,随即松开扣住承重梁的双手,身形在真空中一个利落的翻折,拉开甲船顶部的双层气密过渡舱门,翻身滑进了甲船主驾驶座,随手将头顶舱盖彻底焊死锁紧!
“乙船就位,回气阵运转正常,随时可以开膛!”旁边传音铜管里头,立刻传来了凌霜清脆冷静的回应。
“开膛,三成推力,走!”
陆舟右手猛地推下身前的熟铁节流总阀,同时将自身经脉里头的超临界真元顺着底座导流管注入甲船尾部的推进堆芯;隔着数丈远的虚空,凌霜的乙船也分秒不差地推下了点火杆!
嗡——!在毫无声音的绝对真空里,甲乙两条乌黑铁船的尾部喷口同时亮起了两团纯粹而炽烈的幽蓝色等离子流。高能粒子束以极高比冲向后喷射而出,推动着两条流线型铁船并排向前猛蹿出去,瞬间将原本环绕大地滑行的圆轨道拉长成了斜指天顶的椭圆攀升轨!
“陆道友,前头咱们那十五根钨杆的轨道到了!”
坐在副座上的天机老人死死盯着手里的星表铜盘,指着前方墨黑天幕里头一排缓缓掠过的寒星大声提醒道。
陆舟抬眼望去。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近地轨道上,那十五根两丈来长、碗口粗细、每根重达三吨的暗银色实心钨杆,正按照他半个月前设定好的倾角与间距,分毫不差地绕着下方的球形大地高速飞行。排在最正中的那一根定星主杆,里头嵌着东海鲞鱼湾海底捞出来的老钨杆芯,在日光照射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暗金光泽。
“师姐,甲船收左七根,乙船收右七根,正中定星主杆归我。开启船头电磁牵引阵列!”陆舟沉声下令。
“明白!”
两条铁船几乎在同一瞬间调整姿态,将船头那圈由粗紫铜管盘成的电磁阵列对准了前方的轨道。陆舟左手五指在控制台的铜键上一连拨动,体内托卡马克金丹分出一股高频交变电流,顺着船头阵列化作无形的强磁脉冲束,精准无比地套住了左侧七根高速掠过的钨杆与正中的定星主杆!
另一侧,凌霜紧盯着读数铜盘上陆舟预先画好的刻度线,手起闸落,乙船船头的电磁阵列同样激发出交变磁束,稳稳咬住了右侧那七根钨杆的尾部燕尾槽!
滋——!船身轻轻一震。那十五根三吨重钨杆在强大的电磁牵引场约束下,齐刷刷调转枪头,整齐排列在甲乙两船左右两翼外侧各五丈处,随着两条铁船一同加速冲上了飞往月背的地月转移轨道!为了节省推进料砖,加速到逃逸速度后,陆舟便下令关停主喷口,任由双船与钨杆凭借惯性朝远方的银白圆月滑去。
转眼到了次日下半夜,双船已飞过转移轨道半途,巨大的灰白月面占满了小半个窥孔视野。就在陆舟准备唤醒天机老人微调变轨的刹那——滴、滴、滴!甲乙两船控制台上的传音铜铃突然同时急响三声!紧接着,凌霜紧绷的嗓音从传音管里头猛地传了过来:
“师弟,别睡了!看左前方转移轨咽喉——乙船窥孔的反光镜里头,有三个不发光的黑影正迎着咱们直冲过来!”
陆舟猛地睁开双眼,一步跨到前舱窥孔前,视野读数层的远距测算瞬间拉到顶格!
只见在前方三十里外、甲乙双船必经的那条狭窄地月引力走廊正中央,赫然有三个表面涂满了黑煤灰、没有半点热源与灵力波动的庞大铁壳子,正借着月球引力的反向加速,呈品字形封死了整条轨道,朝着陆舟的两条船迎头恶狠狠地撞了过来!
天机老人惊得一下子从副座上弹了起来,趴在窥孔边瞪大了眼珠子:“那、那不是上个月底夜里,监正留在盐泽的手下往天上打的那三艘补给船吗?!怎么里头连个人影和火苗都没有,反倒冲着咱们撞过来了?!”
陆舟死死盯着读数层反馈回来的质量与密度读数,眼神瞬间冷得像寒冰:
“那不是补给船。监正把那三只空船的船舱里头全塞满了废铅块和碎铁渣,算准了咱们在转移轨半道上不方便大拐弯,拿这三只死船当拦路锤,想逼咱们在这儿把推进料砖全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