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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讨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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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片子跟扯碎的棉絮似的,呼呼往玻璃上撞,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响,跟有人在外面哭似的。我缩在奶奶旁边的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炕烧得暖烘烘的,可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是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煤油灯放在炕沿边的小桌上,昏黄的光打在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她手里捏着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在灯光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却让我觉得踏实。爷爷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搓着玉米棒子,偶尔抬头看看我们,没说话,只有玉米粒落在炕席上的“哒哒”声,和外面的风雪声凑在一起,倒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衣角,声音小小的,“要吓人的,就像上次讲的那个……”“别老听吓人的,晚上该睡不着觉了。”奶奶放下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可眼里带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行吧,就给你讲个老李的事,这可是真事儿,老辈人都传着呢,你可得听仔细了,知道啥叫‘贪心不足蛇吞象’。”

奶奶说的老李,是村里出了名的赌鬼。年轻的时候还好,跟着村里人种地,虽说日子不富裕,可也能混个温饱。后来不知咋的,跟镇上的人学会了打牌,一沾上牌桌就收不住手了。庄稼地里的活不管了,家里的老婆孩子也顾不上了,整天琢磨着哪儿有牌局,赢了钱就往酒馆里钻,输了就回家摔盆砸碗,骂骂咧咧的。村里的人都怕他,见着他就绕着走,背地里都叫他“李败家”。

那时候是刚入秋,地里的玉米刚掰完,豆子也收进了仓,农村人一闲下来,就爱凑在一起耍钱。老李更是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往邻村跑,有时候三更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身的烟味和酒气,还有输钱后的晦气。他老婆劝过他无数次,哭着求他别再赌了,可老李哪里听得进去,反倒骂她是“丧门星”,说就是因为她,自己才总输钱。后来他老婆也不劝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家里就剩下老李一个人,更是没人管着,赌得更疯了。

那年的农历七月十四,正是鬼门大开的日子,老辈人都说,这几天阴气最重,孤魂野鬼都在外头游荡,晚上不能随便出门,尤其是十字路口,更是阴阳交汇的地方,容易撞着不干净的东西。可老李哪里管这些,邻村的王二捎信来,说晚上有个大场子,赌注大,赢了能顶得上种一年地,老李一听,眼睛都亮了,揣上家里仅有的几块钱,揣了个凉窝头,天刚擦黑就往邻村赶。

从我们村到邻村,要走十里地的土路,中间还得经过一片乱葬岗,那地方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坟地,埋的都是些没儿没女的孤魂野鬼,平时大白天都没人敢往那儿走。老李那天心里只想着赢钱,啥禁忌都抛到了脑后,揣着兜里的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赶。刚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上还挂着点残阳,可走着走着,天就暗了下来,风也起了,吹得路边的荒草“沙沙”响,跟有人在后面跟着似的。

老李心里也有点发毛,毕竟老辈人说的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可一想到能赢大钱,又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走夜路不能回头,听到有人喊名字也不能答应,就攥紧了兜里的钱,低着头快步走,耳朵竖得高高的,只听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可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身后的脚步声好像不止他一个,还有个轻轻的、拖沓的声音,跟在他脚后跟似的,不远不近。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可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甚至小跑了起来。可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而且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黄纸的糊味,还夹杂着点淡淡的腥味,在冷风中飘过来,闻着让人恶心。他越走越怕,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不容易走到乱葬岗边上,那片坟地在夜色里黑压压的一片,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坟前还插着没烧完的纸幡,在风里摇摇晃晃,跟人影似的。老李不敢往那边看,低着头想赶紧穿过去,可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老李……等等我……”

那声音阴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点潮湿的寒气,听得老李浑身一哆嗦。他想起老辈人说的,走夜路不能答应别人喊名字,就咬着牙,使劲往前跑,可那声音还在喊:“老李……我这儿有钱……跟我去赢大钱……”

老李的心怦怦直跳,腿都软了,可那声音里的“赢大钱”三个字,就像勾魂似的,让他放慢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下,心里的贪婪压过了恐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让他瘫在地上。

身后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风吹着荒草,坟包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可那股烧黄纸的糊味更浓了,而且他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坟包前,有一团淡淡的绿光,忽明忽暗的,像是鬼火。老李吓得魂都快没了,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出了乱葬岗,直到看到邻村的灯火,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到了邻村王二说的地方,是村西头的一个破屋,以前是个磨房,后来没人用了,就荒在那儿。老李推开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屋里没点灯,只有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忽明忽暗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跟鬼似的。屋里冷得厉害,像是没生火,老李刚进去就打了个寒颤,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凉透了。

王二见他来了,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李,可算来了,就等你了。”老李看了看另外三个人,都穿着黑衣服,低着头,手里拿着牌,一言不发。他心里有点犯嘀咕,可一想到赢钱,就坐了下来,搓了搓手:“开始吧,别耽误时间。”

牌局一开始,老李的手气就出奇的好,怎么打怎么赢,桌上的钱越来越多,都是些旧纸币,上面带着点潮湿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腥味,跟他在路上闻到的差不多。老李越赢越兴奋,把刚才路上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眼里只有那些钱。可他没注意到,那三个对手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王二偶尔说两句话,而且他们的脸越来越白,像是纸糊的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屋里越来越冷,蜡烛的火苗也越来越暗,时不时还“噼啪”响一声,溅起火星。老李觉得脚底下冰凉,像是踩在冰上似的,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白霜,而且那白霜还在往上爬,顺着裤腿往上蔓延。他心里有点慌,想站起来,可王二按住了他:“老李,急啥,还没赢够呢。”

老李看了看桌上的钱,又坐下了,心里想,再赢一把就走。可这一把,他输了,而且输得很惨,把刚才赢的钱都输了回去。老李急了,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钱,接着赌,可接下来,他怎么打怎么输,兜里的钱很快就输光了。

“没钱了?”王二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没关系,我借你。”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老李面前。那钱都是崭新的,可上面印着的图案,老李从来没见过,像是用煤灰印的铜钱纹,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不舒服。而且那钱摸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这钱……”老李有点犹豫。“放心,能用,”王二说,“赢了算你的,输了……你就把命给我。”老李当时已经红了眼,满脑子都是赢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行,借我!”

拿着这沓钱,老李的手气又好了起来,很快就赢了很多,桌上堆了一大堆钱,有旧纸币,也有那种印着铜钱纹的新钱。他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这次能发大财了,可就在这时,他听到其中一个对手“嗬嗬”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破风箱似的,难听极了。他抬头一看,那个对手慢慢抬起了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黑牙。

老李吓得“嗷”一嗓子,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手里的牌撒了一地。他想爬起来跑,可腿怎么也动不了,脚底下的白霜已经爬到了膝盖,冻得他钻心的疼。另外两个对手也抬起了头,都是一样的脸,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窟窿,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王二也变了样,他的脸越来越长,皮肤变得像纸一样白,眼睛里冒着绿光,笑着对老李说:“老李,你赢了这么多钱,该还债了。”老李这才明白,他遇到的不是人,是鬼!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鬼慢慢向他围过来。

那些鬼伸出冰冷的手,抓住了老李的胳膊,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快速下降,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样。他看到桌上的钱都变成了烧过的纸灰,被风吹起来,迷了他的眼睛。他想挣扎,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被那些鬼拖着,往屋外走。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也更猛了,乱葬岗方向传来“呜呜”的哭声,像是有无数的鬼魂在那里等着他。老李被拖到了乱葬岗,那些鬼把他扔在一个坟包前,坟包上的土还是新的,像是刚埋过人。他看到坟包里伸出一只手,指甲又黑又长,抓住了他的脚,把他往坟里拖。

老李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挣扎,可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他只能一点点地被拖进坟里。泥土埋住了他的腿,他感觉冰冷的泥土钻进了他的衣服,冻得他浑身发抖。他看到那些鬼围在坟边,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他被慢慢埋进土里。

就在他的头快要被埋住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鸡叫,天快亮了。那些鬼像是怕光似的,一下子就消失了,那只抓住他脚的手也不见了。老李拼命地从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冻得瑟瑟发抖,他顾不上多想,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

回到家,老李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才好。病好后,他像是变了个人,再也不赌钱了,每天跟着村里人下地干活,可他的脸色一直很白,像是没有血色,而且不管天气多热,他都穿着厚厚的衣服,说自己冷。村里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可没过多久,老李又开始赌了。原来,他病好后,总觉得兜里有钱,一摸,竟然是那些印着铜钱纹的阴钱,他以为是自己做梦,可那些钱实实在在地在他兜里。他心里的贪婪又冒了出来,觉得上次是自己胆小,这次一定能赢更多。

他又开始找牌局,可村里的人都不愿意跟他赌,他就往更远的村子跑,而且专挑晚上去。每次赌完,他都能赢很多钱,可那些钱都是阴钱,花不出去,到了白天就变成了纸灰。可老李已经走火入魔了,不管不顾,只要能赌,只要能赢钱,他什么都不在乎。

村里的人都说老李撞邪了,他老婆从娘家回来,哭着求他,可他根本不听,还把老婆赶了出去。后来,村里的人经常看到老李大半夜在村里游荡,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沓沓阴钱,像是疯了一样。有人说,他是被赌鬼缠上了,那些鬼要他的命来还债。

有一天晚上,下着大雪,老李又出去赌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在乱葬岗那个坟包前发现了他,他已经冻僵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沓阴钱,那些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村里人把老李埋了,埋在他当初差点被拖进去的那个坟包里。可从那以后,每当到了农历七月十五前后,晚上路过乱葬岗,总能听到有人在那里打牌的声音,还有人喊“老李,该你出牌了”,声音阴沉沉的,听得人后脖颈子发麻。

而且,村里再也没人敢在晚上赌钱了,尤其是在七月十五前后。老辈人说,老李是因为贪心,赢了鬼的钱,所以被鬼索了命,这是报应。他们还说,走夜路不能随便回头,不能答应陌生人喊名字,路边的钱不能随便捡,尤其是在鬼节前后,那些钱可能是鬼用来勾魂的。

奶奶讲到这儿,磕了磕烟袋锅,抬头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风声依旧“呜呜”的,像是在呼应奶奶讲的故事。“后来呢?”我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声音有点发颤,“那些鬼还在吗?”“谁知道呢,”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老辈人说,贪心的人,最容易被鬼缠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喜欢找这种人。”

爷爷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叹了口气:“做人啊,不能太贪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像老李那样,赢了钱又咋样,最后连命都没了,不值当。”我点点头,心里怕极了,想象着老李被鬼拖着往坟里走的样子,浑身起鸡皮疙瘩。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把脑袋埋进奶奶的胳膊里,不敢看屋里的影子。奶奶笑了笑,把我往被子里塞了塞:“别怕,有奶奶在呢,咱们不贪心,不做亏心事,就不会遇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可我还是怕,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老李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还有那些没有眼睛的鬼,伸出冰冷的手抓我。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的鬼魂在外面哭号,又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脚步声轻轻的,拖沓的,跟奶奶说的老李遇到的那个声音一样。

我不敢再想了,赶紧闭上眼睛,把身子缩成一团,紧紧裹住被子,连头都不敢露出来。被子里暖烘烘的,带着奶奶身上的烟味,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老李遇到的那些鬼,已经来到了屋里,正围着炕边看着我。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希望天快点亮起来。

雪还在下,风声依旧,奶奶和爷爷的说话声渐渐远了,我缩在被窝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怦怦”的,越来越响,像是要跳出胸膛。我知道,今晚我肯定睡不着了,那些恐怖的画面,会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直到天亮。可我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紧紧缩在被窝里,祈祷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要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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