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在中国银行吃完午餐,冯刚在办公室小憩了会,等时间差不多了,才从银行办公楼里出来,叫了辆黄包车,
“去永嘉路,”
初冬的午后,阳光倒是很足,只是寒风瑟瑟,凉意十足,冯刚紧了紧身上的灰呢大衣,在颠簸的黄包车上有些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在耳边骤然响起,整个人也如腾云驾雾般,差点从黄包车里飞出来,冯刚瞬间惊醒!
睁开眼一看,就见黄包车前,一辆模样丑陋,跟砖头差不多的黑色方头厢式大屁股吉普,横在那里,旋即,几声沉闷的开门声响起,三个大汉从车上跳下来,呼啦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穿黑绸上衣的胖子,手里还明晃晃地挥舞着一把手枪。
冯刚的第一反应是没搞清楚状况,有点懵圈,然后就已经被枪指到了脑袋上!
两世为人,冯刚还是第一次被人用枪指头,心脏忽悠一下,吓得几乎漏跳了一拍。
这……是啥情况?莫非是遇到劫匪了?可这是郎朗白日,又是闹市区啊!
也不由得他多想,那几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他从颠覆的黄包车上拽下来,生拉硬拽着往黑车那里走,已经有点缓过劲儿来的冯刚,立刻开始死命挣扎起来,他身量比较高,又是年轻力壮,这一撕吧,登时把拉拽他的几个弄得有点手忙脚乱,难以为继。
冯刚嘴里还大声嚷嚷着,
“你们什么人?为何抓我?”
这时从车上下来一个穿中山装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冲冯刚来了句,
“老实点!警备司令部查案,跟我们走一趟!”
冯刚一看眼前这人的打扮气质,就明白这几个并非军人而是特务,连忙大声喊道:
“误会啊!我也是淞沪司令部!我是力行社的!军委会二处!”
冯刚这话一出口,那四个人面面相觑,当场愣在那里。
穿中山装的正是党务调查科的朱家训,本来他今天跟三胖子几个出来,就是准备在怀恩堂那里对陈近南这个“肥羊”实施绑票的。
没想到,陈近南从中国银行出来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走陕西路去厉氏大厦,而是叫了辆黄包车离开,而且还破天荒地出了租界奔市区而来。
到了市区,朱家训几个可就更没了丝毫顾忌,直接在大马路上拦停了黄包车,实施抓捕,本来是不想报名号的,只是这陈近南竭力反抗,已经有不少路人见状围了上来,才不得不出来,胡乱推说是警备司令部,想先蒙混过去。
却没料到,他们蹲守多日的“肥羊”,竟然会说自己是警备司令部的,也是特务,而且还是他们的死对头,力行社的!
“不信,你们可以掏我兜!我钱包里有证件!”
冯刚见他们几个犹豫,当即又补了句,
都没用朱家训发话,那边三胖子直接动手翻兜,并很快从冯刚钱包夹层里,把他那张叠成很小方块的力行社证件,给找了出来。
朱家训拿过来一看,还真是!根本不叫陈近南,而叫冯刚,军衔是少尉。
麻痹地,这叫什么事啊!朱家训和三胖子相视一眼,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继续抓人吧,肯定不行,和力行社再不对付,那也是私下里的,明面上还是一个单位,级别也一样,没有确凿证据,是不可能也根本没那资格抓人。
可就这么放了吧,又有点不甘心,毕竟跟了这么久,可是一直当肥羊供着,就等着宰这一刀呢,谁料到事到临头会出这幺蛾子。
正犹疑间,突然又听到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就见一辆在上海也不多见的,鲜绿色雪佛兰轿车急停在不远处。
然后两个身穿制服的果军军官旋风般从车上跳下来,奔这边冲来,一个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另一个手里拎着手枪,让朱家训等人诧异的是,两个军官看着年轻,军衔却是不低,拿冲锋枪的是个上尉,拿手枪的竟然是个中校!
“呯”地一声脆响,那中校冲天开了一枪,然后枪指着朱家训几个吼道:
“都不许动!把枪放下!把手举起来!”
端冲锋枪那位更是直接拉动枪栓,大有一言不合就直接突突他们的架势,吓得三胖子几个连忙高举双手,把手里的枪也顺势扔在地上,乖巧得不得了。
倒是朱家训不愧是当领导的,也是见过些世面,并不慌张,而是面带微笑,张开双臂以示平和,冲为首军官赔笑道:
“长官,误会误会,我们是中组部党务调查科的,正在办一件通红大案,”边说还边把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
那军官斜了朱家训一眼,接过证件瞄了下,冷哼道:
“徐恩曾的人?”
“是,是,”朱家训连忙点头称是,
这时,从雪佛兰轿车上又走下来一位身着米色风衣,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子。
早就被放开,同样高举双手的冯刚一见来人,立刻露出笑容,喊了句,令仪姐!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孔家大小姐。
孔大小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对朱家训几个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冲冯刚嫣然一笑,道:
“幸亏姐眼睛好使,离老远就看见像你,这才跟过来的,咋啦?被人欺负了?”
原来孔大小姐也是要去宋府赴约的,车行此地恰好碰上这事。
“没,应该是场误会吧,他们认错人了,”冯刚答道,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家训一眼,
“是是,都是误会,是我们认错人了,”朱家训心领神会,顺杆接茬,
同时为首军官也把脑袋凑孔大小姐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孔大小姐轻蔑嘲讽的声音响起,
“狗屁的通共大案,不就是想绑票勒索么!”
然后又横眉冷对,手指着朱家训斥责道:
“这事没完!你回去给徐恩曾带个话,必须给我和我朋友个交代!”
朱家训此时早就明白了,自己惹了惹不起的人,还未等他回答,那位中校把证件还给他,同时又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们是侍从室三处的,”
说罢,就带着那位陈公子坐上那位颐指气使的大小姐轿车,扬长而去。
无奈,朱家训只能领着几个手下,垂头丧气离开现场。
心下暗骂,真特么倒霉!
本来以为是只大肥羊,能捞上一笔,没想到却捞出个力行社特务,还莫名其妙得罪了个,看起来很吓人的大人物。
侍从室,那可是领袖手底下最嫡系的部门!不但肩负着领袖的安全护卫,还是领袖的智囊团队和情报主管,而且同样挂在军委会名下,是党务调查科,力行社特务处等所有情报机构的顶头上司!
能让侍从室果军中校当司机和保镖的,那位贵气逼人的大小姐身份,可想而知。
党务调查科的首脑徐恩曾,也不过才上校。
果然,第二天,老板徐恩曾就从南京打来了电话,一开口就劈头盖脸给朱家训好一顿臭骂,然后才问起个中缘由。
朱家训自然不能说,看那陈近南是只肥羊,准备将之绑票然后勒苏钱财,而是咬死了这陈近南,是中共上海中央执行局一案中,关键嫌疑人。
虽然已经知道了此人另外一个身份,是力行社的特务,但也无法解释,此人莫名其妙出现在麦琪里34号监视现场,以及随后发生的一桩桩匪夷所思的变化,差点令整个抓捕行动功亏一篑。
末了,还不无委屈地申辩道:
“主任,虽然这个叫冯刚的,背后有人罩着,可卑职敢跟您保证,这件事上他绝对脱不了干系,干咱们这行的,从来就不相信任何偶然和巧合,怎就这么寸,他一来就在34号门口转悠,去了趟咖啡馆,就有白俄通风报信,如果这样卑职都不查他,岂非失职?”
电话那头,徐恩曾闻言果然有片刻陷入沉默,估计在消化朱家训得这通抱怨,俄顷,才放缓了语气,再三确认这个化名陈近南的力行社特务种种可疑行为后,才指示朱家训,这个叫冯刚的不能再跟了,其他的自己这边会帮着摆平。
朱家训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那位贵人小姐究竟何人,竟然有这么大面子。
“那是孔部长的千金,也是领袖和夫人最特爱的晚辈,比自己亲生儿子还亲的那种,出入都是领袖的贴身侍卫保护,连她爹孔部长都没这待遇,”
又嘱咐朱家训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千万要小心处理,上海那地方,什么样的达官贵人都有,说不准啥时候就给党务调查科惹来麻烦。
放下电话的徐恩曾,转头就把电话打到了侍从室,跟主管处长解释了之前发生在上海的事情始末。
于是,刚刚从南昌回来的戴春风,事发后第三天也收到了消息。
此时常校长还在西南剿共未归,戴春风在电话里并未和侍从室那边多作解释,只推说涉及一宗领袖知情的秘密行动,具体会在事后向侍从室这边进行汇报。
正常情况下,特务处所有行动和所获情报,都要向侍从室一处进行报备。当然,有些见不得光的除外,比如,刺杀史量才。
放下电话,戴春风一脸阴沉地呆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和党务调查科上海区区长朱家训的观点一致,戴春风同样不相信巧合,对于冯刚出现在麦琪里34号红党据点一事,他心下已是认定了,必有关联!
更何况,在咖啡馆卫生间里指使白俄送纸条一事,更验证了此判断,戴春风前段时间,可是刚从吴衣梅处了解过,冯刚学俄语进步神速,用吴的话讲,平常口语对话完全没问题!
好小子!终于让我揪住了你的小尾巴,果然跟红党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