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冯刚就收到了黄庭禹派人送到写字楼来的洲际酒店集团的合作意向书,不过不是原件,而是用打字机打印的誊抄件,全英文版本,厚厚的一摞。
冯刚大略翻了翻,都是些如何经营好国际大饭店的愿景计划 ,涉及合作的具体细节虽有涉猎,却只占了一小部分,都在文稿后面。
冯刚着重找到他所关心的主要信息,预留质押金和利润分配,以及洲际集团对此项目的先期投入。
预留质押金赫然标的是一百五十万大洋或等价外币,利润分配为三成五和六成五,四行占三成五,洲际那边拿大头,六成五,至于洲际的先期投入也仅限于酒店运营过程中保底流动资金——十万大洋。
看到这几个数据,冯刚心下颇不以为然,因为不是原件,为了利益,关键数据上自然是四行这边想写多少就写多少,冯刚猜测,洲际那边初步报价可能会低很多,尤其是质押金一项,肯定离四行这边的预期差距甚大,不然这项目也不会拖到两年之后才正式开展合作。
只是这些对冯刚来说,都无所谓,不过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至少双方讨价还价你来我往的戏码要做足。
冯刚也不耽搁,直接吩咐彼得和安娜,立刻重新泡制一份希尔顿集团名头的合作意向书来,全文照抄洲际这份即可,只是三个关键数据做了改动,预留押金他没动,按酒桌上答应的直接给到一百八十万,利润分配则改成了四六,流动资金也加了十万变成二十万。
冯刚还特意嘱咐两人,务必找一家专做高档印刷品的印刷社,尽快做几本最精美华丽的合作书来,要印上希尔顿集团的标志和经营口号,中英文双语,该烫金的烫金,该喷香水的就喷,总之,越正式越高档越好,不要怕花钱。
另外,他还给彼得派了另外的任务,那就是找工匠做一个类似后世房地产售楼处那种,缩小比例全景沙盘模型,还在办公室里指了个位置,做好后就安在哪里,让人一进来就能看到国际大饭店的全景风姿。
让两个手下开始忙碌起来后,冯刚喝着咖啡看报纸,又回到以往的悠闲状态,只是也没闲多一会儿,就接到了晶怡姐打来的电话,说孔大小姐想聘请你当她的六弦琴老师。
“姐……我这有点忙啊,怕是抽不出空来 ,”冯刚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之他对孔家大小姐从心底里,就想敬而远之,虽然第一印象也不差,真实历史上,这位孔大小姐除了生活奢侈,娇惯得过分,并无任何劣迹,比其二妹和弟弟,简直算是圣洁了,但直觉上,他就是不感冒。
“得了吧,我咋听说你闲得都快长草了呢,这事你最好还是答应吧,我那外甥女我了解,一阵风似的,过几天说不定就不稀罕了也不一定,”晶静怡毫不客气道,从上次之后,两人的关系亲密了许多,说起话来也真跟大姐姐那般亲昵,
“再说你还求人家帮你办事呢,人家可都满口答应了,”
“那……好吧,我应下就是了,啥时候开始?去哪里教?”为了这次任务,冯刚还是答应下来,
“那就说好了,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家,”
“对了,我的身份你没跟她说吧?”
“没,只说你现在这个,”
“那就好,”
这边党务调查科的三胖子找到朱家训,朱家训问:
“那事办得咋样了?”
“回区长,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除了昨天中午他去了趟卡尔登饭店跟人吃了顿饭之外,他基本上就是三点一线,上午去中国银行上班,中午吃完饭会步行两公里去厉氏大厦,五点半会走回理查饭店,大概不到三公里,晚饭有时候在路上买,或者在礼查饭店附近的几家餐馆里吃一口,然后就窝在礼查饭店不出来。”
“还是没出过租界?”
“暂时还没,”
“那还怎么下手,这几处都是繁华地带,到处都有巡捕,”朱家训略带惋惜地说道,
“区长,卑职这几天去现场查探过,发现有一处地方适合动手,”三胖子说话凑了上来,随手拿起桌上笔和纸,开始写写画画,很快歪歪扭扭画了一副草图出来,解释道:
“区座你看,这是中国银行大楼,从这到厉氏大厦应该从中山东一路拐到南京路往西走,再往静安一拐,走几步就到了,对吧?”
“然而卑职发现这小子这两天可能在上海混熟了,竟然学会抄近道了,这回走到陕西路这里有个巷子,他都直插过去到静安,那个巷子卑职看过,不长,白天几乎没什么车和人过,巷子里正是怀恩堂的后门,平时都不怎么开门,正适合咱们干活!”
朱家训沉思了片刻,貌似才想起来的样子,道:
“你说得是基督会的那个怀恩堂?”
“对,对,就是那里,”
“那你觉得啥时候动手合适?”朱家训又问,
“车子和安全房我都联系好了,刘猛和曲奎也打过招呼了,咱这边随时都可以,就看区长您的意思啦,”
“噢,那也不用拖下去了,正好我明天有空,我跟你们一起去,就你说得那地方,咱们直接动手!”
朱家训当场拍板。
与此同时,远在日本的由美也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一次艰难抉择,全日本最大的电影公司——日活株式会社相中了她,许以优厚的条件,正常情况下,这对她来说几乎难以拒绝,但恋爱之火正是烧得最旺之时,一边是事业一边是爱情,十七岁的少女很容易失去理智,而鬼迷心窍地选择后者。
本来,她可以一走了之,直接去中国,去寻觅她的爱人,但她那该死的卡桑又把冯刚给她傍身的美元巨款给私吞了,这让由美陷入两难境地。
在没有得到冯刚的确切地址和消息前,她不可能不管不顾地直接去中国寻他,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钱也不多,加上从她哥哥那里也知道中日两国目前关系紧张,日本做梦都想侵占中国,对她来说,这样的旅程想想都觉得可怕。
无奈之下,由美不得不暂时妥协,跟日活签了个两年的短期合约,并且哪怕待遇大幅度减少,也要求自己有自由离开的选项,这让周围的人十分不理解她的用意,她也从不提及。
倒是她的卡桑,到底更了解自己的女儿,从由美做电影导演的姐夫那里一得到消息,卡桑立刻猜到了由美的企图——她这是贼心不死,还惦记着去中国,找她的支那情人呢。
于是暗下决心 ,无论如何,也要在本土给她相看个差不多的,早点把她嫁出去算了,好让她绝了念想。
由美最近没回家,对此一无所知,她刚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京都的多摩川,开始在日活多摩川摄影所正式上班,日活给她提供了很好的住宿生活环境,不拍戏的时候,出入自在,时间也很充裕。
于是由美不改初衷,一门心思地开始在周围寻找起学习汉语的机会来。她先是问了自己身边的同事,大家并未有任何疑问,毕竟不管日本统治者和主流民众如何仇视中国,但汉文化在日本源远流长,日语本身就大部分是由中国古汉语演变而来。
经同事介绍,由美来到了东京都大学,找到了这里一位名叫麻田隆一的文学部教授,是个四十多岁清瘦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很有些学究气质。
在说明来意后,麻田笑着告诉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小姑娘,整个日本,都没有开设汉语语言专业的学校,不过在十多年前,大批中国学子来日本留学,民间倒是开设了不少语言学校,主要是由会汉语的老师给中国学生教授日语。
期间也有不少熟练掌握日语的中国学生 ,以私教性质反向日本人教授汉语。
若是在以前,随便找个勤工俭学的中国留学生就行,只需花一点钱,由美的要求就可以得到满足。
只是,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中日关系已经进入准战争状态,变得十分紧张,日本各大学里差不多所有的中国留学生都回去了,一时间,找一位汉语老师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看在由美同事的面子上,麻田教授还是爽快答应了由美的请求,会帮忙寻找,让她回去等消息便是。
几天后,由美还真的通过同事得到麻田教授的邀约,要她某一时间段去他的办公室,说是已经有消息了。
由美不疑有他,一到日子就兴冲冲赶去了东京都大学文学部,等她进到麻田教授的办公室时,才发觉屋里除了麻田,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端坐在沙发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打量。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由美冲麻田鞠躬,又半俯身向另外那人行礼,并偷瞄了那人一眼,两鬓斑白,有些谢顶,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严峻,关键是,这人竟然穿了一身陆军军服,而且看样子军衔不低,不免有些讶异。
“由美小姐,你来的正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帝国驻满洲关东军情报处机关长,刚从支那回来的土肥原贤二大佐,”
“土肥原先生,你好,”由美连忙又重新正式鞠躬见礼,
“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上次托我办的事,碰巧他可以帮你,”
“阁下,给您添麻烦了,”由美再次弯腰致谢,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她只是单纯想学中文,好去见自己的情郎而已,怎么莫名其妙的惹来一位军官,
土肥原也不客气,待由美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由美小姐,不知我可否问一下,你为什么想学汉语?”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由美沉吟片刻还是答道:
“将军阁下,由美是演员,刚入道时间不长,我学汉语也只是想多掌握一门外语,也许以后拍戏会用到,之前我一直自学英语,不久前去德国拍戏就派上用场,”
由美虽然年纪小但并不是傻子,和眼前两个老家伙又不熟,自然不会透露实情,说我学汉语是为了去中国找的情郎,何况问话的还是个驻华派遣军的高级军官。
“既然由美小姐想学汉语,我这里恰好有两个学习机会可以供你选择,不过都是要去到支那的,一个是要满洲国哈尔滨白露学院学习,汉语和俄语,毕业后你可以选择留在那里,正好我们目前在筹备新的电影公司,满铁映画,需要一名会汉语的女演员,我看你就比较适合,”
“另外一个,则是去到上海,外务省和陆军部在那里开办了一所学校教东亚同文书院,主要教授汉语和英语,不知由美小姐可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