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来!我说过了,在我这里不兴这一套!”戴春风冷冷的望过来,不耐道,
气氛僵持片刻,冯刚见戴春风表情不似作伪,只好把钱又收了回去。
戴春风接着又把话题转回原来的问题上,举起桌上那页纸,问道:
“你没问问德国佬,类似这样的情报,上海黑市是否还有?”
“问过了,汉斯说,关于日本方面的情报,涉及到苏联的,比较抢手,经常会有 ,涉及到日本海军的,英美也有兴趣,唯独涉华的却极少,因为基本找不到买家,就没人愿意去收集,给处座的这两份情报,也是他机缘巧合收上来的。”
冯刚大言不惭,张口就来,但他说得煞有介事,戴春风竟然真的信了。
“行了,你去外面走廊等着吧,等来消息再叫你过来,这大半天光忙活你一个,把别的事都耽误了,”
说罢挥手就把冯刚打发出来。
冯刚连忙鞠躬告退,不过,在走廊呆了会,觉得一直傻站着不是个事儿,见不远武装岗哨那里有张椅子,就踱过去一屁股坐下,跟站岗的大头兵大眼瞪小眼好一会,那大头兵见他在处长办公室呆那么久,有点搞不清来路,终究没说啥,随他坐了。
这一等,就足足等到下午四点多,向秘书才再次出来喊他进去。
一见面,戴春风就喊冯刚坐,还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冯刚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来,
“九江那边刚发来电报,你父亲和你兄长,已经顺利解救出来了!”
闻言冯刚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虽然他是穿越客,但他身体里还有一半的性情是属于原冯刚的,哪怕现在的他也无法控制,不免共情,他表情激动的喃喃道:
“太好了!处座对我冯家恩同再造,多谢处座,多谢处座,”
“小冯啊,人给你救出来了,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你这刚刚学成归来,对以后可有啥想法啊?”
“这……学生这次打算先陪陪家人,然后再看看能否发挥自己一身所学,搞些化工类的实业,”
冯刚小心答道,对于未来,他还没想好究竟要做些什么,主要生逢乱世,大战将起,他不得不慎重些,而他回答的其实是原冯刚的志向,原冯刚一直以民国化学先驱侯德榜作为自己的榜样,侯德榜发明了侯氏制碱法,更是民国化学工业的奠基人。
“实业救国?想法倒是挺好,不过当今世道这么乱,像你家这样的情况,怕是不容易吧,”戴春风语重心长的道,跟之前判若两人,一时间让冯刚有些不太适应,搞不懂戴春风是几个意思?
“你今年才18岁,风华正茂,血气方刚,正该是奋发图强为国效力之时,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中华复兴社,随戴某人一道,报效党国啊?”
戴春风的话犹如一记炸雷,在冯刚耳边响起,把他炸得脑瓜子嗡嗡滴,当时就懵了!
作为穿越知道分子,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过两年将要爆发的那场浩劫,将导致三千五百万国人遇难,四百余万抗日军民伤亡,其中果军的伤亡高达三百一十多万,两百七十多位果党高级将领阵亡,其中光上将就高达19人。
而军统在这场战争中,一直战斗在最前线,不到五万人的编制,阵亡人数高达一万八千多,除了正面战场上的英勇作战,地下战场上,军统特工们也表现得十分勇猛顽强,并因此而损失惨重,光冯刚知道的,军统在各地过百人的情报站点,被日本人连锅端掉的就不下十个,除了少数叛变投敌的,大部分都被日伪军杀害!
军统青岛站,一百二十余人,被日军全部枪杀,军统天津站,一百四十余人,全部牺牲,军统上海站更惨,连续数次被连根拔起,好不容易补充新人重新建立起来,又再次被端掉……
想想都不寒而栗!
冯刚的骨子里有一部分原冯刚的热血和年少激情,但更多的则是重生穿越,带来的暮气和怯懦,俗话说,人老精马老滑,人越老越自私,也越胆小,用在冯刚身上,就是他怕死!特别怕死!哪怕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所以冯刚虽然也想参与到抗击侵略者的伟大事业中来,但也仅仅想在远离战场的后方,用自己的学识奉献一份力量,仅此而已。
穿越到现在,他没想过从军,别说果军,就连情感上更亲近的红军他也不想掺和进去,更不要提加入军统了!
所以冯刚只是震惊了片刻,当即回绝道:
“那个……学生多谢处座厚爱,只是学生志不在此,当间谍也非学生所长,所以……只能说声抱歉了,”
“你!”戴春风估计是没想到冯刚都未加考虑就一口回绝,当场就阴沉着拉下了脸,
“戴某见你才思机敏,聪慧异常,正是做特工的好苗子,惜你人才难得,才出口相邀,哪成想,你!你……”
戴春风明显是真有些生气了,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下文来,冯刚吓得连忙起身接连作揖,道:
“有负处座厚爱,是学生少不经事,又贪生怕死,还……贪财好色,实在是不堪大用,还请处座担待,”
戴春风瞪了冯刚一眼,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一摆手,道:
“算啦,你走吧,”
冯刚如蒙大赦,连忙深鞠一躬,道:
“那学生就先行告退,处座大恩,永不敢忘,他日……”
没等冯刚说完,戴春风直接一拍桌子,
“滚!”
冯刚赶紧拎起行李箱,落荒而逃。
出了特务处大门,冯刚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暗道侥幸。
冯刚其实很怕戴春风以他了解两起间谍案详情,为防走漏消息而强留他,那样他还真就得听从摆布,低头服软了。
还好,估计只是戴春风临时起意,并没有把他看得过重,才让自己逃过一劫。
哼哼,让劳资去军统当特务出生入死?凭啥呀!
冯刚轻轻啐了一口,伸手喊了辆黄包车,向码头赶去。
不过等他赶到码头时,才发觉去九江的最后一趟江轮航班,一小时前就已经走了。
无奈,冯刚只好买了第二天的船票,又回到市区,找了家旅馆住了下来。
反正父兄已经救出来,他心里也没来南京前那么急了。
第三天上午,冯刚再次踏上九江码头,这几天的南京之行,他只付出了两条消息,就解决家里的危机,虽然家中财产方面的损失很大,几乎等于破家,但总的来说,冯刚对此并不担心,自己有一技之长傍身,又有跨越近百年的穿越记忆,同时也有本钱东山再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人没事,大不了重头再来。所以冯刚的心情相对轻松。
黄包车载着他一路前行,很快就来到了冯家老小暂居的院子。
阳光遍洒,微风习习,一群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玩耍,一切似乎与离开前并无二致。
走进院子,没发现二娘和大嫂的身影,刚想喊阿福出来,就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正是他八岁的妹妹冯娆,已经上了高小,不知何故,今天却没去上学。
冯娆过来后,怯生生喊了句二哥,当年冯刚离家时,冯娆还小,此番回归也一直没得空亲近,所以显得很生疏。
“娆妹仔,你姆妈和大嫂去哪了?阿福叔呢?”
已经稍微懂些事的冯娆却突然哇地哭出声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
“我个也不晓得,昨个日里,她们……都去医院看阿巴跟大哥,说是伤……得重,一直没回来,”
冯刚心里噗通一下,心脏明显漏跳了半拍,进门前的轻松也荡然无存,一股子揪心般的惶恐油然而生。
难道又出事了?
在他的追问下,冯娆磕磕巴巴好半天,才说出了医院的大概名字,生命活水医院。
冯刚知道这所医院,教会办的,算是目前九江最好的医院。
冯刚把行李放到屋里,把箱子里的美元都揣上,想了想,又把船上汉斯给的那盒百浪多息也带上,出门叮嘱了冯娆几句,立刻往医院赶去。
赶到生命活水医院,冯刚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只能一间病房一间病房的挨个找过去,找到二楼时,远远的就见走廊里二娘、大嫂正趴在地上嚎啕不止,阿福站在一旁一边安慰一边抹泪,只觉得全身血液腾地瞬间都涌上头颅!
完了!出事了!
当他跑到近前,阿福哭着哽咽道:
“二……少爷,你回来晚了,老爷和……大……少爷,都走了啊,呜……”
冯刚呆立当场,泥塑木雕般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手里捏着的百浪多息药盒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一旁一位大夫模样的中年人,顺手拾起药盒,惊道:
“百浪多息!唉!你咋不早点过来!只要提前一天……只差一天啊,他们俩就都能救过来!”
此时的冯刚,穿越而来的灵魂似乎已经完全被冰封,整个人被原冯刚所有情绪占据,牙关紧咬,脑子里嗡嗡作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位身着中山装的人,二十八九岁,戴了个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精干利落。过来拍了拍冯刚肩膀,沉声说道:
“对不起了冯先生,鄙人是九江特务处的宋廉,当时将人救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还好,以为伤得不重,唉……没想到啊,冯先生还请节哀,”
冯刚瞪着通红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握了下宋廉的手,转身冲阿福说了句,
“我阿爹和大哥在哪里?我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