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林叙白静静垂眸,没有半分辩解,没有一丝反驳。
儿子字字铿锵,句句属实。
所有的亏欠、缺席与过错,千错万错,全是他的责任。
他孑然一身闯过风雨,守过万家灯火,最该守护的家人,却被他遗落在岁月里。
他确实没有半分资格,奢求孩子的原谅与接纳。
可人心皆有私。
漂泊半生,负重半生,他如今唯一的执念,就是这简简单单的阖家圆满。
错失了与爱人相守的岁岁年年,错失了孩子出生的这几年,他再也不想放手。
哪怕手段算不上光明,哪怕是对着几岁的孩子用心思和计谋。
儿子再聪慧通透、再早熟隐忍,终究只是个孩子。
心底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软肋,从来都是他妈咪。
这一次,他不介意小心翼翼“算计”一次,只为留在家里。
“我一直记得。”林叙白抬眼,眼底敛尽所有锋芒,只剩极致的谦卑与诚恳,姿态放得低入尘埃。
“那你还来?”
林佑昭高高扬起小巧的下巴,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嘲讽与浓烈的抗拒。
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头竖起所有尖刺、誓死守护家园的幼兽。
“你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我妈咪心软好骗?”
锋利的话语猝不及防砸落,狠狠刺穿林叙白的伪装,精准扎进他最愧疚、最柔软的心底。
他望着儿子的小脸,本该无忧无虑肆意撒娇的年纪。
却长满了隐忍、警惕与怨怼,心口酸胀得密密麻麻的疼,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不是。我从没有骗过你妈妈,也从没想过欺负你们分毫。”
“那你为什么出现?”
林佑昭死死攥着小拳头,眼底积压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尽数翻涌而出,字字泣血,声声质问。
“这些年你在哪?”
“妈咪怀着我和妹妹,熬过孕吐、熬过长夜难眠、独自撑过所有艰难的时候,你在哪?”
“妈咪一个人生下我们、独自拉扯我们兄妹长大,无人依靠的时候,你在哪?”
“我们孤苦无依、最需要亲人守护、最无助难熬的时候,你杳无音信!”
“如今我们和妈咪安稳度日、岁月平静了,你凭空冒出来,凭什么打扰我们的生活?!”
少年郎清亮又沉重的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让久经世事、从无败怯的林叙白竟然有点无力招架。
那些被他尘封的愧疚,在孩子的控诉里,被无限放大,压得他呼吸发紧。
“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叙白缓缓弯腰,微微俯身,褪去所有成年人的骄傲与傲骨,姿态卑微又诚恳。
“所有错都是我的。”
“是我失职缺席,是我亲手错过了你们的成长,没能护住你们母子。”
“我从不奢求你心软,更不敢盼着你原谅我这个不合格的父亲。”
他抬眸,定定望着少年盛满怒气与疏离的眼眸,压下心底所有忐忑,鼓起全部勇气,说出自己唯一的请求。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
“我身上有伤,能不能……暂时住回家里养伤?”
话音落下,林佑昭骤然嗤笑出声,笑意冰冷刺骨,满是不屑与嘲讽。
“住我家?”
“你会不会太理所当然了?”
“从小到大,你从未养育我们一日,从未陪伴我们一秒钟。”
“如今你受伤落魄、无人照看,就想理所当然住进我们的家,让我妈咪伺候你?”
林佑昭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气场全开,眼神锐利清冷,锋芒毕露。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们的家,从来不需要你。”
“请你立刻消失在我们面前,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林叙白喉结剧烈滚动,酸涩的热浪席卷四肢百骸,眼底红意彻底蔓延开来,湿意氤氲。
他坦然接受孩子所有的厌恶与驱逐,不敢有半句辩驳。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从未尽过为人父的半点责任,没有陪你们长大,没有护你们周全,我不配踏进这个家,不配得到你们任何人的原谅。”
他不逃避过往的罪责,不找半分借口,全盘揽下所有过错,字字真心,句句忏悔。
“可我这次受伤,不是意外。”
林叙白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少年,语气郑重而恳切。
“是有人围堵你妈咪和干妈咪。”
“我上前帮忙,才伤的。”
“你妈咪看我流了很多血,她吓坏了,一直难过。”
短短几句话,精准戳中少年的软肋。
果不其然,方才还满身戾气、满心抗拒的林佑昭,眉头骤然紧紧蹙起,所有的冷漠与嘲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张与担忧。
“那我妈咪受伤了吗?”
他快步上前,稚嫩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眼底的怒火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牵挂。
看着孩子直白纯粹的担忧,林叙白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下来。
他知道,路通了。
佑昭心里有恨、有怨、有隔阂,可他最护着他妈咪。
这,就是他唯一能温柔破冰的机会。
林叙白放缓所有语气,温柔安抚,不敢有半分博取同情的刻意。
“你放心,你妈咪安然无恙,一点伤都没有。”
他看着少年纠结松动的小脸,继续轻声娓娓道来,姿态依旧卑微。
“我若是独自住在酒店养伤,无人照看,你妈咪肯定会日夜牵挂、寝食难安。”
“我不想再让她忧心难过。”
“你通融一下,让我暂时住在家里养伤。”
“我绝不打扰你们的生活,绝不越界半步,绝不惹你妈咪伤心。”
“等我伤势彻底痊愈,我立刻搬走,好不好?”
林佑昭沉默了。
风拂过少年柔软的碎发,吹乱了他纷乱的心绪。
他死死抿着唇,黑白分明的眼眸来回打量着林叙白苍白憔悴的脸庞,还有他紧紧按压伤口、隐隐颤抖的手。
他恨这个人的缺席,恨他凭空闯入,恨他打乱自己和妈咪、妹妹安稳的生活。
可他不得不承认,妈咪的失魂落魄、眼底红意,全都是因为他。
他可以强硬赶走他,可他舍不得让妈咪夜夜牵挂、暗自神伤。
良久,林佑昭紧绷的小脸慢慢缓和下来。
“你真是没用,区区几个人就能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