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来了?”林佑昭的语气冷硬疏离,像覆了一层寒冬的薄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厌烦。
他眼底满是不解与愠怒。
明明这个人已经乖乖消失、安分了这么久,为什么又回来打破他和妈妈、妹妹安稳的日子?
林叙白缓缓蹲下身。
身体刚恢复大半,他便第一时间收拾行李马不停蹄奔赴而来。
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就是靠近这三个他亏欠至深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踏足这片土地,就立刻被心思敏锐、警惕性远超常人的儿子逮个正着。
迎接他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扑面而来、根深蒂固的敌意与隔阂。
他平视着眼前倔强的小小少年,他眼里盛满了不属于孩童的冷硬、防备与怨怼。
林叙白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酸涩无力席卷全身。
从前半生,他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生死一线的险境,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卑微,一身傲骨,铮铮不屈。
可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骄傲,尽数土崩瓦解。
眼底只剩下极致的卑微、愧疚与无措。
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再一次刺激到满心戒备的孩子。
他字字沉重,盛满了迟来的歉意。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
“我是来赎罪的。”
他静静看着儿子满身竖起的尖刺,心底又酸又疼。
这么小的年纪,本该肆意撒娇、无忧无虑,却早早学会了隐忍、防备,拼尽全力守护妈妈和懵懂的妹妹。
这些不属于孩童的成熟与坚韧,全是他亲手造成的。
“哼,没人稀罕。”
林佑昭冷哼一声,小脸绷得紧紧的,胸腔因为愤怒微微起伏。
在他眼里,这个男人的一句赎罪太过轻飘飘了。
一句赎罪,就能抹平妈咪独自怀胎生子、异国漂泊的颠沛?
就能抵消她们母子这些年无依无靠的委屈?
就能填补他和妹妹从小到大缺失的父爱?
这人未免想得太美。
过往所有的亏欠,从来不是一句道歉、一句赎罪,就能轻易翻篇的。
“我知道,错全都在我。”林叙白眼底泛起浓重的酸涩,语气坦荡又诚恳。
“我不奢求你原谅,你可以一辈子不原谅。”
“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空话,就能弥补一切。”林佑昭仰着头,眼神锐利又倔强,字字带着锋芒。
“受过的苦就是受过的,受过的委屈也不会消失。”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林叙白嗓音微哑,无比认真。
林佑昭盯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试探,冷冷开口。
“那你以后都不走了?永远留在这里?”
闻言,林叙白黯淡多日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积压的忐忑稍稍散去,染上真切的欣喜。
他以为,孩子心底的坚冰,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重重点头,语气无比笃定。
“对,以后都不走了。一辈子守着你们。”
可这份真挚的欢喜,落在林佑昭耳中,却瞬间化作滔天怒火。
他眼底的微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失望与气愤,心口堵得发闷,又酸又涩。
一辈子守着她们?
那幼稚鬼呢,他就这样抛下了?
他以前抛弃了妈咪,现在又抛弃幼稚鬼和他妈咪,是不是将来又可以随心所欲地抛弃他们娘仨?
这个人真的太坏了。
自私、任性,从来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不管谁会为他难过、为他等待。
林佑昭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温柔的眉眼,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决绝的厌烦。
“谁稀罕你守着!”
“我不需要,妈咪和妹妹也不需要!”
“你赶紧走,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林叙白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心头骤然一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错愕地看着满脸怒意的儿子,完全不懂自己诚恳的答复,为何会换来更激烈的抵触。
“你……”他轻声唤他,语气无措又卑微。
“走!你走!”林佑昭死死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半分软弱流露,字字冰冷。
“我们一家三口,没有你,只会过得更好。”
“你的弥补,我们一点不稀罕!”
他年纪小,不懂成年人的身不由己,不懂家国与小家的两难抉择。
他只知道,妈妈受过的苦、他熬过的孤单、妹妹缺失的童年,全部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他只知道,这般随意的奔赴与舍弃,最是廉价,也最伤人。
林叙白蹲在原地,心底的酸涩交织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浑身抗拒、满心怨怼的儿子,终于深刻明白。
他欠下的债,他缺席的这些年,是余生漫长岁月,都未必能还清的鸿沟。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蹲姿,放低所有姿态,轻声妥协。
“我不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守着,好不好?”
“不好!”林佑昭想都没想,厉声拒绝,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不许!你立刻、马上消失!”
话音落下,林佑昭不再多留,转身拔腿就往单元楼方向跑,小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作响。
少年一路往前奔,心底翻来覆去都是不甘的质问。
凭什么这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凭什么他现在一句认错,就能轻飘飘地试图闯入他们安稳的日子?
凭什么妈咪那些独自扛下的艰难,他说弥补就能弥补?
永不原谅!
这个念头牢牢钉在林佑昭心里,一步一步跟着他跑进楼道。
林叙白静静伫立在林荫下,目光追随着那道飞快消失在单元门里的瘦小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心底五味杂陈,酸楚、无力,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
让他就这样转身离开,他舍不得。
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卸下肩上重担,好不容易走到她们母子身边,怎么舍得再一次抽身远去。
可他也清清楚楚看见,只要自己出现,儿子就会愤怒、紧绷。
他不想一次次惹孩子难过,不想成为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叹了一声。
前路漫漫,他不知道这样僵持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儿子心里这道坚冰,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真心,才有可能融化。
他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