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啊,我能不能叫你家昭昭陪我下会儿棋?”
“等下我亲自送他回家,保证安全。”
王伯和蔼的面孔出现在昭昭的手表屏幕上,声音透过小小的扬声器传出来。
宋屹宁听见这话微微一怔,没想到儿子下楼扔垃圾,竟被王伯偶遇拦下了。
“王伯,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安心在家,晚点我把昭昭送上去,不用挂念。”
“好,辛苦王伯。”
当年宋屹宁带着一双孩子搬到这栋公寓,多亏来投奔儿子的王伯从中帮忙牵线。
这么多年邻里相处和睦,王伯为人厚道可靠,宋屹宁对他十分放心。
通话挂断,林佑昭抬腕收起手表。
“昭昭,走吧,咱们去活动室下棋。”王伯笑着朝他招手。
“好,王爷爷,请。”林佑昭应声跟上,面上乖乖应下,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谋划。
活动室里光线柔和,木质棋盘摆放在长桌上,黑白棋子分列两边。
一老一小落座,棋局很快拉开阵势,一来一往,迅速进入激烈的厮杀。
王伯专注盯着盘面,眉头紧锁,全心思考下一步落子,全然没留意身旁少年的心思早已不在棋盘之上。
林佑昭抬眼,淡淡开口。
“王爷爷,您慢慢琢磨,我去一趟洗手间。”
“好,去吧,别跑远。”王伯目光依旧黏在棋盘上,随口叮嘱。
“知道啦,王爷爷不用着急,我要一会儿才回来。”
林佑昭刻意拉长话语,给足自己脱身的时间。
“行,去吧,有事给王爷爷打电话。”
“嗯。”
林佑昭应声起身,转身离开活动室,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在走。
王爷爷沉浸棋局,短时间内不会发现他的离开。
现在,正是办正事的好时机。
他没有走向洗手间,脚步一转,贴着建筑外墙,悄无声息绕到单元楼侧面的树荫之下。
目光一扫,很快锁定那辆熟悉的车。
林叙白依旧坐在车内,车窗半降,安静地看着那熟悉的窗户,周身浸在黄昏清冷的光影里。
林佑昭稳步走上前,停在车窗两步开外,脸上那点浅笑瞬间敛去,只剩下少年人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戒备。
“我们谈谈。”林佑昭开门见山。
林叙白侧过头,看见站在车外的昭昭,眼神骤然一震。
“你是?”
“我特意来找你。”林佑昭抬眸直视他,声音平稳。
林叙白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这么多天,他竟然阴差阳错,从来没有发现这个孩子。
“你是?”林叙白的声音干涩艰难,再一次发问。
“呵。”一声轻嗤自林佑昭唇间溢出。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人竟然不知道还有他的存在。
他竟然不知道妈咪当年生下的是他们兄妹俩。
好,真好,真是好得很。
“抱歉,我……”林叙白望着眼前眉眼依稀和自己、和宁宁相像的小少年,整个人都懵了。
当初沈砚礼只给他看闺女的照片,他理所当然以为就只有初初一人。
从没有人提起,还有一个儿子。
巨大的悔恨轰然砸落。
原来宁宁当年承受的苦难,还要乘以二。
林叙白怔怔看着眼前的儿子,内心五味杂陈。
孩子的大小,和几个外甥依稀有些相似。
可那一张小脸上紧绷的神情,眼底深藏的恨意与戒备,完全不是这个他年纪该有的模样。
“我来,不是听你说抱歉。”林佑昭冷冷打断。
“抱歉,我……”林叙白喉结滚动,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孩子堵在这里,连辩解都无从开口。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林叙白低声解释。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我没有想打扰……”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打扰。”林佑昭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车里。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林叙白的心窝。
“当年你选择抛下妈咪,那今天你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林佑昭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请你马上离开这座城市。”
林叙白心口像被重物压住,闷得发疼,呼吸都滞涩几分。
“很多事情……”
“隐情也好,不得已也罢,那是你的过往,和我们母子三人无关。”林佑昭态度坚定。
“妈咪带着我们熬过最难的日子,好不容易拥有平静生活。”
“你的出现,就是在打破这份安稳。”
“没人欢迎你!”
话说完,少年不再停留,转身,脚步从容地往活动室方向折返。
背影小小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林叙白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穿过半降的车窗,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他看着少年消失在拐角,满心苦涩与无力。
他不远万里赶来,只想弥补,只想默默守护。
可没人欢迎他。
他是被厌弃的那一个。
也是,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是他亲手种下的因,如今无论尝到什么样苦涩的果,他都必须受着。
许久,林叙白缓缓抬手,掌心用力捂住双眼,指节泛白。
原来宁宁当年,一个人生下了两个孩子。
一想到怀孕生产、独自抚育龙凤胎的那些日夜,无边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原本以为,他只亏欠宁宁一个人。
后来知道,他亏欠的还有一个孩子,今天才发现,亏欠的竟然是两个孩子。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昭昭对他敌意太深重。
可他也做不到,就这样转身离开。
林叙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长久才吐出一口气。
都是自己做的孽。
一想到她独自熬过孕期、阵痛、拉扯两个襁褓幼儿的那些艰难岁月,林叙白便坠入无边无际的悔恨之中。
心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手机突兀地响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黄昏的沉寂。
林叙白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扫了一眼来电号码,连忙收敛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是,是,好,我马上回来。”
简短应答几句,挂断通话。
他抬手摸到副驾座位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指尖微微发颤,打火机“咔哒”一声迸出火苗。
烟卷点燃,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腾,辛辣的烟气顺着喉咙沉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方才儿子那双满是戒备与憎恶的眼睛,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原来还有一个儿子。
烟雾朦胧了他眼底的红。
他望向那扇公寓窗户,灯还亮着,里面有她、有他们的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