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又一次睁着眼到天亮。
漫漫长夜，他就一直那么站着。
静静望着公寓那扇窗，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事情。
他始终没能想明白，儿子究竟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他反复复盘每一次蹲守、每一次远远观望的细节，自认动作隐蔽，应该没有露出破绽。
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天在陆家院墙外，和女儿短暂碰面的那一回。
可女儿并不认识自己。
是儿子。
这孩子的敏锐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不止心思缜密，胆子也足够大。
想到这里，林叙白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高兴与骄傲。
宁宁把儿子教得很好。
年纪那么小，就敢单独找到他，直面警告。
纵使少年字字锋利、句句刺心，可林叙白清楚，儿子说的全都没错。
女儿漂亮软萌，儿子聪慧冷静。
一儿一女，是他不敢奢望的珍宝。
欢喜和沉重两股情绪同时攥住他的心。
他凭空拥有了这一切，可这份馈赠，全是那个小太阳一般的女人，咬牙撑着苦难亲手给予的。
她怎么能那么好。
在那样前路茫茫的艰难时刻，她依旧选择留下两个孩子，拼尽全力把他们护在羽翼之下。
林叙白凝望着那扇窗，素来坚硬如铁的眼眶慢慢泛红。
风吹过，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他都亏欠她。
这笔债，永远都还不完。
可眼下，什么补偿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就必须动身离开。
若是就这样走了，儿子知道之后，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定，自己就是一时兴起，被他警告两句便落荒而逃？
可这一趟，他不得不回去。
身上还有未了结的责任，事情要有始有终。
林叙白抬手抹了一把脸，将眼底的湿意藏好。
最后，他慢慢挪动着僵硬的腿。
整夜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着，四肢早已发麻发僵，每一步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他必须立刻动身赶往机场。
时间紧、任务重。
他得回国把所有事情全部处理妥当。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回来，安安心心守着她们娘仨。
他不敢奢求宁宁立刻原谅，也不敢奢望儿子放下敌意。
他只希望，自己能争取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陪着他们长大，守护他们平安的机会。
高空之上，飞机破开云层划过天际。
同一时间，宋屹宁牵着一双儿女下楼。
她下意识四下环顾一圈，街巷安静，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可心底莫名空落落的，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林佑昭目光飞快扫过那片树荫下的停车位——车不见了。
少年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下来。
很好。
但愿他听话，是真的离开了。
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
没有那个人，他照样可以护好妈咪，护好初初，守住他们安稳平静的小日子。
林佑昭悄悄攥紧妹妹的小手，抬眼看向身旁的宋屹宁，脸上扬起乖巧的笑容，掩去心底那层悬着的戒备。
“妈咪，我们走吧。”
初初晃了晃小辫子，开心地应声。
“妈咪，快走，陆时安说了要给我带好吃的饼干。”
宋屹宁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然，弯起唇角。
“好，那咱们快走。”
接连几天，林佑昭不动声色地验证着一件事。
那人走了！
他确认了，那个人真的走了。
走得很干净。
学校周边没有他的身影，公寓楼下那片树荫里空无一人，那辆车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那段时间所有的窥探，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他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城市。
走了也好。
这本就应该这样。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理应落地。
以后再也不用限制妹妹出门，不用把初初圈在家里，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她靠近那个男人。
可以带着她下楼，去草坪荡秋千，吹晚风，像从前那样自在玩耍。
光是想象初初坐在秋千上笑的模样，就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可林佑昭皱着眉，心底一片茫然。
明明是如愿以偿的结果，他却感受不到预想中的轻松和快乐。
他以为赶走对方，生活就会原样复原。
可如今威胁消失，心里却多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遗憾，也不是想念，混杂着困惑，沉沉堵在胸口。
他见过那人眼底翻涌的痛苦，听过他沙哑的解释。
那人明明被自己厉声警告，却没有发怒，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承受所有指责。
林佑昭甩了甩头，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不能多想。
那人当年丢下妈咪，是事实。
他来了又走，什么也没做，也是事实。
自己保护妈咪和妹妹，没有做错。
林叙白刚踏出机舱，就看到警车已经停在停机坪边等候。
他快步走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事情现在怎么样？”林叙白眉峰紧锁，开口询问，声音带着长途飞行残留的沙哑。
“有点棘手。”
“嫌疑人挟持了人质，明确提出要求，必须见到你才肯谈判。”白术沉声说着。
“行，直接去现场。”林叙白没有半分迟疑。
白术看着他眼底还未散尽的疲惫，忍不住担忧开口。
“要不要先找地方短暂休息调整一下？”
“不用。”林叙白轻轻摇头。
飞机上他靠在座椅上浅浅睡了一阵，时间不长，却足够稳住精神。
从前执行任务，他常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远方有宁宁，还有那一双他亏欠了多年的儿女。
他必须惜命。
必须活着。
只有好好活着，才有机会处理完所有牵绊，回到他们身边，偿还那一笔永远算不清的亏欠。
想到这里，林叙白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惦念，迅速切换状态。
“把嫌疑人资料、现场平面图，还有人质信息全部给我。路上，把前序谈判的录音放一遍。”
“好。”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录音里紧张的对话声。
林叙白凝神听着，指尖在图纸上快速标记点位。
所有儿女情长暂时收进心底，此刻他是奔赴现场的一名警察。
只是心底深处，藏着一道柔软的底线。
无论局面多凶险，他都要平安走下这一次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