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还没说上两句,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初初……”
陆时安一手拿着杯子,一手稳稳托着白瓷小盘,盘子里是林佑初最爱的草莓蛋糕,奶油上铺着鲜红饱满的果粒。
他目光落在初初身上,没留意铁艺门外站着的林叙白。
“叔叔,再见!”林佑初听见声音,转头朝着林叙白挥了挥小手,转身就朝着陆时安的方向快步跑开。
林叙白看着那道小小的羊角辫身影越跑越远,原本微微抬起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指尖悬在空气里,迟迟落不下去。
那一点刚刚触碰到的暖意,转瞬就消散干净。
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目光静静追随着初初奔向同伴的背影,喉间发紧,心底空落落的。
短短几句交谈,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初初,蛋糕拿来啦!”陆时安把盘子搁在石桌上,得意地扬起下巴。
“两块,都是给你的。”
“哇,谢谢陆时安!”林佑初趴在石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蛋糕。
一时之间,已经把门外那个陌生叔叔暂时抛在了脑后。
“快吃,吃完了咱们就进屋刷牙。”陆时安说着就拿起勺子放在林佑初的嘴边。
“能不能不刷?”林佑初小口吃着。
“不能!”陆时安态度很决绝。
蛀牙是很疼的,他不想初初牙疼。
“好吧,我就是开个玩笑。”林佑初心虚的说着。
“初初你要不想刷,我帮你刷。”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妈咪说过,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要自己做。
“行,那我陪着你。”陆时安笑着应道。
在他心里,全天下林佑初最漂亮、最可爱,无人能及。
两个小家伙吃完蛋糕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往屋内走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响。
院墙外侧,林叙白依旧斜靠着冰冷的墙面。
方才孩子的欢声笑语还萦绕在耳边,眼下骤然的寂静,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心底乱成一团。
他太想和她们母子相认。
可话到嘴边,他反复掂量,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难道告诉她,当年的自己太过懦弱,如今幡然醒悟,跨越山海寻来了?
还是得知她独自生下女儿,他放心不下她们娘俩,所以赶来?
可这样的话,放在宋屹宁身上,又算什么。
这么多年所有的苦难,是她一个人咬牙扛过来的。
她熬过无数孤苦无依的日夜,独自应对生活所有的风波。
若是他这样开口,会不会让她觉得,他只是凭着迟来的愧疚随意闯入她安稳的生活?
她会不会多想?
会不会觉得,他只是看到孩子,才想起还有她这个人?
无数念头反复撕扯着他,愧疚、思念、惶恐搅在一起,在胸腔里翻涌不息。
林叙白抬手按住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到底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贸然相认,会不会吓到她们娘俩?
可若是继续这样远远看着,他觉得自己能疯。
林叙白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宋屹宁沉静温柔的眉眼。
当年他选择责任,舍弃了她。
如今,他没有资格要求她放下过往,接纳他的回归。
“还没走?”陆允谦出门办事,看到了靠在自家院墙上的林叙白。
本以为林叙白已经离开,没想到这人依旧静静立在墙根的阴影里。
林叙白愣了一下,思绪从纷乱的心事中抽离,很快稳住神色。
“你好,我是林叙白。”
“你好,陆允谦!”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陆允谦原本是打算一走了之的。
可转念一想,他还是停下脚步,留了一线余地。
一来是为自己,二来更是为儿子。
今日的雪中送炭,来日世事难料,或许这份善意,能换来意想不到的福报。
“就打算一直这样,偷偷看看?”陆允谦的声音平和,不带诘问,只是平静地抛出问题。
林叙白侧过头,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格外显眼,眼尾漫开一层浓重的红意,他轻轻摇了摇头。
“觉得还不是时候。”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是时候?”
“先看着。”林叙白的视线不由自主再次落回院内房屋,声音沙哑低沉,满是无力。
现在的林叙白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站到她面前,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句叔叔,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
他怕自己莽撞的出现,会打乱宋屹宁多年辛苦维系的平静,更怕吓到她们娘俩。
陆允谦静静看着他,将他眼底压不住的疲惫、悔恨尽数收入眼底,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宁宁是个好姑娘,性子看着柔和,骨子里极坚韧。”
“一个人带着孩子,吃过多少苦,旁人难以想象。”
“既然你找到这里,就别再辜负她。”
“嗯。”林叙白郑重应下,一字一句,沉甸甸的。
倘若她愿意给自己一次机会,往后所有的一切,全都她说了算。
她想怎样,都听她的。
全部交由她决定。
他不敢奢求原谅,只求能有机会,一点点偿欠下她们母女的债。
陆允谦轻叹一声。
“你要有耐心,也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林叙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如果她不愿原谅,那就这样默默守着她们母女吧!
“也别悲观。她既然愿意生下孩子,说明心里还是有你。”
陆允谦缓缓开口。
林叙白闻言,喉间猛地一哽,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当然懂她。
正是因为知道她的心,他才越发没有勇气站到她面前。
她掏心掏肺的那份情意,被他白白辜负。
她的真心,喂了狗。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稳住他摇摇欲坠的情绪。
当年是他权衡取舍,选择了肩上的责任,狠心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绊。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以为放手就是结束。
到头来,却让她独自承受怀孕生子、漂泊异国的所有苦难。